面对长乐公主那仿佛能洞穿一切的质问，楚云的心脏漏跳了半拍，后背的冷汗瞬间就把内衫给浸湿了。
奇兵？
我上哪给你安排这种花五十万两买个响的奇兵啊！我连五十两都没有！
他大脑飞速运转，无数个念头闪过，最后汇成了一句他前世在公司会议上学到的，最经典、最万能、也最空洞的废话。
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深邃，缓缓开口：
“公主殿下，天下忠义之士，皆可为汉国之奇兵。”
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
但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效果却是天差地别。
赵莽在一旁听了个大概，顿时对先生的敬仰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
看！先生这是何等的胸襟！在他的眼中，没有刻意安排的棋子，天下所有心怀忠义的人，都是他可以调动的力量！
这是无为而治的最高境界啊！
而长乐公主，则是娇躯微微一震。
她细细品味着这句话，看着楚云那张故作镇定的脸。
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这种模棱两可，却又充满大格局的回答，在她听来，就是一种默认！
一种更高明的默认！
他不是在说张百万是他安排的，他是在说，他创造了一个局，一个能让所有张百万们自己跳出来的局！
何等恐怖的布局能力！
而就在这几人进行着信息量完全不对等的交流时，张百万豪掷五十万两白银购买国债的消息，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向整个京城扩散开来！
不到一个时辰。
京城所有豪门大户的府邸，都收到了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丞相府。
“啪嚓！”
一声脆响，当朝丞相李斯手中那个他最心爱的，从齐国高价购来的白玉茶杯，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鲜血，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智珠在握和风轻云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
“张！百！万！”
李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亲手构建的，联合了所有老牌王公贵族的统一战线，一个坚不可摧的利益壁垒，居然……居然被一个他平日里正眼都懒得瞧一下的泥腿子暴发户，从内部，用最粗暴的方式，给硬生生砸开了一个大洞！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他的脸按在地上，用五十万两银子，来回地摩擦！
“丞相息怒！”
旁边的幕僚连忙上前，想要为他包扎伤口。
“息怒？”
李斯一把推开他，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
“一个卖粮食的贱商！也敢坏老夫的大事！他哪来的胆子！”
然而，更让他抓狂，让他几欲吐血的事情，还在后头。
张百万的行为，就像一条凶猛的鲶鱼，被扔进了京城财富圈这个看似平静的鱼塘里。
瞬间，整个鱼塘都炸了！
城西，丝绸大王钱府。
“什么？！你说张百万那个老抠，花了五十万两，抢了忠君报国碑的头名？！”
钱大老板一把将怀里的舞姬推开，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千真万确啊老爷！”
管家气喘吁吁地说道，
“现在全城都传遍了！说他张百万忠义无双，是咱汉国商贾第一人！”
“呸！”
钱大老板一口浓痰吐在地上，
“他一个卖粮食的，浑身一股土腥味，也配称第一人？他能上那太庙旁的石碑，我钱家的祖宗牌位都能笑裂了！他那是想踩着我们所有人的脸，往上爬！”
钱大老板越想越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睛都红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这个张老抠出了风头！他要是真拿了第一，以后在京城里，自己还怎么抬头？
“管家！”
他猛地停下脚步，大吼道，
“备钱！他出五十万，老子出六十万！我倒要看看，谁才是京城第一商！”
同样的一幕，在京城各处上演。
城北，掌控着汉国一半盐铁生意的王家。
“这张百万，是想干什么？他是想投靠皇帝，和我们整个士族阶层作对吗？”王家家主脸色阴沉。
“家主，我看他就是想借机扬名，好让他的生意更上一层楼。但他的行为，确实是打了我们所有人的脸。”
“哼，一个暴发户，也想翻天？他想用钱买名声，我们就用钱砸死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把所有的好处都占了！去，联络其他几家，就说我王某人提议，我们几家联合起来，凑一百万两！不但要把张百万压下去，还要让陛□□到，谁才是这大汉真正的钱袋子！”
恐慌，会传染。
忠义，或许不会。
但攀比和嫉妒，绝对会！
尤其是当这种攀比，和名声、地位、甚至家族未来的荣辱都捆绑在一起的时候。
于是，一副魔幻的场景出现了。
冷清了数日的大汉证券交易所，门口忽然间人头攒动，车水马龙。
一辆辆豪华的马车从四面八方疾驰而来，在门口互相拥挤，互不相让。
“让开让开！钱府的马车到了！六十万两！我们要买六十万两！”
“什么钱府？滚一边去！王家、孙家、赵家联合，一百万两！谁敢跟我们抢！”
“一百万两就想拿第一？做梦！我李记布庄，出一百一十万两！”
交易所里，那个负责登记的户部官员已经彻底懵了。
他手中的毛笔疯狂地在账本上飞舞，手腕酸痛得几乎要断掉。
旁边的算盘先生，更是把算盘打得火星子都快冒出来了。
门口那块巨大的木板上，代表销售总额的数字，正在以一种疯狂的速度向上飙升。
五十万！
一百一十万！
两百一十万！
三百万！
……
每一次数字的更新，都伴随着一阵人群的惊呼。
这里不再是一个冷冰冰的官方机构，它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一个富豪们用银子互相厮杀的名利场！
每一声新的报价，都像一个响亮的耳光，隔空抽在丞相府里李斯的脸上。
赵莽带着那三百名老兵，傻傻地看着眼前这疯狂的一幕。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去那些府邸门口送温暖，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不，是以一种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进入了另一个高潮。
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富商们，为了一个名额，争得面红耳赤，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银子，而是不要钱的大白菜。
赵莽的脑子嗡嗡作响。
许久，他仿佛想通了什么，浑身一震，猛地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依旧云淡风轻的先生，眼神里爆发出了比看到五十万两白银时还要炽热的光芒。
他用一种无比激动，甚至带着颤抖的声音说道：
“先生！末将……末将明白了！”
楚云心里咯噔一下。
你又明白啥了？
只听赵莽继续说道：
“您……您让末将带兵去他们门口，根本就不是为了用哭穷去道德绑架他们！”
楚云一愣。难道你终于开窍了？
“您是故意把他们晾在那里，让他们看到张百万的成功，看到名垂青史的机会！您这是在给他们搭一个舞台，一个让他们为了争夺‘忠义’之名，而自己给自己‘竞价’的舞台啊！”
“这……这比直接抢，还要高明一百倍！一千倍！”
“高！实在是高啊！”
赵莽激动得满脸通红，几乎要当场给楚云跪下。
听着这番堪称满分理解的迪化发言，楚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眼前那群已经彻底疯狂的人群，看着木板上那个已经突破五百万两天关的数字，心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盘旋。
玩脱了。这下彻底玩脱了。事情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范围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