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芝采回来的第三天,五丫病了。
那天早上五丫就没起来。平时她每天天一亮就醒了,叽叽喳喳地喊大姐二姐三姐四姐,整个炕上就属她话最多、动静最大。但这天早上大丫都起来叠被子了,五丫还缩在被窝里一动不动,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顶,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呼吸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丫觉得不对劲,伸手摸了摸五丫的额头。烫手。她赶紧把黄丽霞喊了过来。
黄丽霞坐在炕沿上,摸着五丫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后背和小手。五丫浑身滚烫,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出了一道道小口子,气息又急又弱,鼻翼一张一翕的,像是在努力地吸进每一口空气。黄丽霞把她轻轻抱起来,五丫的头歪在她肩膀上,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力气,像一只刚孵出来就被雨淋湿了的小鸡。
“五丫,醒醒,娘在这儿呢。”黄丽霞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五丫的眼皮动了一下,没睁开,嘴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娘”,像在梦里听见了呼唤,回应了一声,又沉沉睡过去了。
黄丽霞把五丫放回炕上,给她盖上被子,转身去柜子里翻药。她先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这个数字让她的心沉了一下,但她没慌,现在她手头有药,灵芝虽然舍不得用,但普通的退烧药材是有的。她翻了翻手抄本,选了一副清热解毒的方子,从柜子里抓了药放到砂锅里煎。
药熬好了,她端着碗坐在炕沿边,一勺一勺地喂给五丫。五丫迷迷糊糊地张嘴,喝了两勺,第三勺就从嘴角流出来了,药汤洇湿了枕巾,留下一片褐色的药渍。黄丽霞用毛巾擦了,又继续喂,半碗药喂了大半个时辰,总算灌下去一小半。
下午烧退了一些,从三十九度八降到了三十八度五,黄丽霞松了口气,以为没事了。但到了晚上,烧又上来了,比白天还高,直冲四十度。五丫开始说胡话,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一些谁都听不懂的词,像是“山……花……飞……”又像是“爹……糖……”,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做一个长长的、醒不过来的梦。
黄丽霞坐在炕沿上,一只手握着五丫的小手,另一只手攥着湿毛巾给她敷额头。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王西川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地抖——那根搭在五丫额头上的手指,指尖在轻轻地颤着,像是秋末树枝上最后一片叶子,风一吹就要掉下来。
第二天五丫的烧还是没退,反而更厉害了。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炭,浑身滚烫,皮肤红得像要渗出血来。她开始呕吐,吐出来的全是清水和黄水,胃里什么都没了,还在往外吐,肚子瘪得像一张纸贴在脊柱上,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清晰得像搓衣板的棱。
黄丽霞换了三个方子,一个都没用。她又换第四个,还是没用。五丫喝下去的药汤像是石沉大海,烧不退、人不醒、吐不停。黄丽霞翻遍了姥爷的手抄本和韩把头给的那些方子,把跟高烧相关的条目全都找出来了,但都不对症。五丫的症状不是普通的风寒感冒,也不是常见的时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五丫身体里潜伏了很久突然爆发了,用一种她完全没见过的方式发作出来。
第三天早上,五丫烧到了四十度二,眼睛半睁半闭的,眼珠子无神地转着,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痂,一层结着一层,新痂盖旧痂,像是冬天旱地里龟裂的土层。黄丽霞抱着她,感觉怀里像抱着一团火,那团火烫得她胸口疼,烧得她整个人的五脏六腑都在发紧。她已经三夜没有合眼了,眼睛底下两团浓重的青黑色,颧骨高高地凸起来,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她没有停,换了第五个方子,又去煎药了。
王西川从采伐队回来的时候,看见黄丽霞蹲在灶台边煎药,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喊她,站在门槛上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这才看见黄丽霞的脸上全是泪——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蹲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灶台上,在灰扑扑的灶面上洇开一小朵暗色的花。她的嘴唇抿得紧紧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深深的齿痕,咬得都快出血了,但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王西川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他就在她旁边蹲着,两人肩膀挨着肩膀,一起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黄丽霞的手。她的手冰凉,手上全是泪水和药汤的湿痕,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握了一会儿,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停止了颤抖。
“西川,”黄丽霞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摩擦,“五个孩子里,五丫是我最担心的那个。她生下来就体弱,别的孩子三天就能睁开眼了,她五天都没睁眼,小脸皱巴巴的,跟只没长毛的小耗子似的。这三年我天天给她熬补药,黄芪党参轮着吃,可她还是比别的孩子瘦,比别的孩子弱,风一吹就病。我总觉得是我没把她生好,是我怀她的时候没吃好东西,亏了她的底子。这孩子要是没了……”
她说不下去了,把头埋进王西川的肩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呜咽声闷在棉袄里,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兽在低低地嚎。
王西川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还在攥着她的手。他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砂锅里的药汤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他想起五丫坐在门槛上等他回家的样子,小小的一团裹在旧棉袄里,看见他就张开两只小胳膊扑过来喊“爹”,声音奶奶的软软的,像是春天刚化冻的溪水。他想起五丫攥着他的手指头睡觉的样子,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他想起五丫缠着他问“爹明天还进山不?带我去呗?”的样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他喉头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我明天去县城请大夫。”王西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但很稳,“不管花多少钱,我请最好的大夫来。你把方子准备好,去了让他看,能诊出来啥病最好,诊不出来我们也不亏。五丫不能有事。”
黄丽霞从他肩膀上抬起头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里有光了。“那灵芝……”她的声音犹犹豫豫的,“要不要用?我姥爷说过,老灵芝能吊命,五丫现在烧成这样,我怕她挺不过去……”
“再等等。”王西川说,“大夫看了再说。灵芝只有一棵,用完了就没了。等大夫确诊了,该用就用,不该用就别动。那是山神爷的东西,不能糟蹋了。”
黄丽霞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煎好的药滤出来,端到里屋去喂五丫。五丫还是迷迷糊糊的,但这次比前几天配合了一点,张嘴喝了好几勺,虽然还有一半流出来了,但至少咽下去了一些。黄丽霞把她嘴角的药渍擦干净,又换了一块湿毛巾敷在额头上,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当天夜里,王西川就套上了马车。冬天的夜里,月亮高悬,照得积雪泛着清冷的银光。他把家里那匹老马从马棚里牵出来套上车,又往车里铺了一层干草和棉被,把黄丽霞写好的药方和五丫的病情描述揣在怀里。临走的时候黄丽霞追到院门口,把一包干粮和一瓶热水塞进他手里。
“路上小心,别赶得太急,当心路滑。”黄丽霞说。
“放心。”王西川上了马车,抖了一下缰绳,老马迈开了步子。马车在雪地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朝着县城的方向延伸而去。月光照在车辙里,像两条银白色的长蛇,在雪地里蜿蜒着伸向远方。
第二天上午,王西川带着一个大夫回来了。大夫姓张,四十多岁,县城医院的内科主治,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干净的蓝布棉袄,手里提着一个棕色的皮药箱。他是被王西川请来的——王西川天没亮就到了县城,敲开了张大夫家的门,把五丫的情况说了一遍。张大夫本来上午还有门诊,但听说是急诊又是小孩子高烧不退,二话没说就收拾了药箱跟着来了。
张大夫进了屋,在炕沿上坐下来,先看了看五丫的脸色和舌苔,又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翻看了眼皮和耳朵,问了一大串问题——“发烧几天了?最高多少度?吃了什么药?呕吐吗?有没有抽搐?大小便怎么样?精神状态怎么样?会不会说胡话?最近有没有接触过生病的鸡鸭?有没有去过人多的地方?”
黄丽霞一一回答,每一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张大夫听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沉思了片刻。
“这孩子的病,不是普通的外感风寒。她体内有伏热,潜伏了很久了,这次是借着外邪爆发出来的。你看她舌苔黄腻,脉象滑数,这些都是内热的表现。这种伏热平常不发作,但一旦发作就很猛,普通的风寒药对它不管用。好消息是,她虽然烧得高,但心肺功能还好,没有明显的并发症。只要对症下药,应该能控制住。”
张大夫接过黄丽霞手里的几个方子看了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前几个方子不对症,麻黄桂枝都是辛温解表,对内热反而会助长火势,越用烧得越高。但最后一个方子思路对了,是清热的,只是药力不够猛。你这个方子的底子是白虎汤,清热效果不错,但少了凉血解毒的几味药。我给你改一下,加生地、丹皮、玄参、知母,这些药凉血解毒,配合石膏清热,两路夹击,应该能把烧压下来。”
张大夫在纸上写了一个新方子,字迹工整漂亮,每一味药的用量都标得清清楚楚。黄丽霞接过方子一看,眼睛亮了——“生地、丹皮、玄参……这些都是凉血药,我姥爷的书上写过,热入营血要用这些药。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你是担心孩子太小,不敢用猛药。”张大夫笑了,“但该用的时候还是要用,不用猛药,烧退不下去,拖久了反而坏事。你孩子体质偏虚,但病急的时候要先治标,等烧退了再慢慢调本。你放心,这几味药虽然药力猛,但我控制着用量,不会伤着她。你要是实在不放心,煎药的时候先煎石膏和生地,这两味要多煎一会儿,药性才能完全出来。”
黄丽霞按照新方子抓了药——生石膏、知母、甘草、生地、丹皮、玄参,几味药下锅文火慢煎。张大夫在旁边看着,指点了几句煎药的要点,又叮嘱了用药的剂量和服用时间,说晚上再过来看看情况。
药煎好了,黄丽霞端到炕沿边,一勺一勺地喂给五丫。五丫还是迷迷糊糊的,但这一次喂药比之前顺利了一些,也许是新方子的气味不同,也许是她的身体本能地在接受这些药,喝了大半碗,虽然嘴角还是流了一些,但比之前的几副药喝得都多。
傍晚的时候,五丫的烧终于开始退了。从四十度二降到了三十八度九,虽然还在烧,但已经不再是那种烫手的、让人心惊肉跳的高温了。她的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了一些,鼻翼翕动的频率慢了下来,胸腔的起伏也柔和了许多。晚上张大夫又来了一趟,量了体温,又看了看舌苔和脉象,点了点头——“好现象,烧在退,脉象也平了一些。明天再喝一剂,应该就能降到正常了。记住,今晚注意观察,如果烧又上来了立刻让人去县城叫我。”
送走张大夫,黄丽霞回到里屋,在炕沿上坐下来。五丫还在睡,但脸色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红了,嘴唇上的干裂也润了一些,有了点血色,呼吸平稳而绵长。黄丽霞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五丫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小手——不烫了。虽然还有一些余热,但已经是正常的低热,不再是那种烧得吓人的高温了。
她趴在炕沿上,把脸埋在胳膊里,肩膀又开始抖了。但这一次,她是哭着笑着的。眼泪把袖子洇湿了一大片,但她没有出声,就那么趴着哭了好一阵子,哭完了抬起头来,用袖子擦干了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
王西川坐在灶台边的板凳上,看见她从里屋出来,脸上泪痕还没干透,但眼睛里有了光,嘴角有了笑意。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灶台上的热水碗往她那边推了推。黄丽霞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在他旁边的板凳上坐了下来,两个人肩并着肩,一起看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
“大夫说……应该没事了。”黄丽霞的声音还有些哑,但已经比之前稳了。
“嗯。”王西川说。
屋里安静下来了,只有灶膛里火苗噼啪的轻响和里屋五丫均匀的呼吸声,一声一声的,平缓而踏实。炕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都睡着了,挤成一排,像是五只靠在一起取暖的小猫,最小的那只终于不发烧了,小脸贴在枕头上,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又像是终于回到了一个安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