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园扩了，仓库也扩了，合作社的账上趴着的那些钱花得差不多了。陈阳蹲在柜台边把胡志强算出来的数字又看了一遍，字太小看不太清，但数字他认得。结余不多了。孙大勇蹲在仓库门口说这点钱不够明年扩园的，连买参籽都不够。
陈阳去了一趟银行。行长换了，不是以前那个王行长了。新行长姓赵，四十多岁，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不急不慢的。他看了合作社的材料，翻了翻报表，把材料放下。合作社的账目清楚，盈利也不错，但是贷款要抵押，你们有房产吗？陈阳说有仓库，有参园。赵行长说仓库不行，参园也不值钱，你们得拿硬抵押。陈阳说硬抵押没有。
赵行长说那不好办。
陈阳蹲在银行门口，赛虎趴在他脚边。他抽了一根烟，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有人骑着自行车，有人赶着马车，有人挑着担子，从银行门口过。他把烟掐灭在鞋底上，把烟头丢进路边的垃圾箱里。
林永昌来太平沟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衫，脚上还是那双黑皮鞋，擦得锃亮。他蹲在合作社的院子里，阿兰给他倒了碗水。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碗放在地上，问陈阳贷款的事。陈阳说了。林永昌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来。陈阳打开一看是一张存折。林永昌说这钱你先用，不够再说。陈阳说利息怎么算。林永昌说不要利息，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陈阳把存折还给林永昌。林永昌不接，说这钱不是给你的，是给合作社的。合作社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参农们的。参农们指着合作社吃饭，合作社不能倒。他把存折塞回陈阳手里，拍了拍他的手背，站起来走了。皮鞋踩在合作社院子的砖地上哒哒哒的。院门口停着一辆黑色小轿车，司机把车门打开了，他弯腰进去了。轿车发动了，扬起一路尘土。
陈阳蹲在台阶上看着那本存折。阿兰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两个人蹲成一排，谁也没说话。赛虎跑过来蹲在陈阳脚边。他摸了摸赛虎的头，把存折揣进怀里。
过了两天陈阳又去了银行。他把存折放在柜台上，赵行长翻开看了看，问陈阳存折是谁的。陈阳说是林永昌的。赵行长问你跟他什么关系，陈阳说朋友。赵行长说朋友能借你这么多钱，陈阳说能。
赵行长把存折推回来。有这个存折做抵押，贷款可以批。陈阳问能贷多少，赵行长说了一个数，比陈阳预想的多。
贷款批下来了。陈阳在合同上签了字，手很稳。赵行长把贷款合同收起来让他三天后来拿钱。陈阳站起来握着存折，把存折揣进怀里。
孙大勇问他贷了多少，陈阳说了个数。孙大勇说这么多啊。胡志强在柜台后面打算盘噼里啪啦的。
陈阳蹲在仓库门口，把贷款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孙大勇蹲在另一边，陈阳说参园可以扩了，鹿园可以扩了，养蛙池也可以扩了。孙大勇说会长，你步子迈得太大了吧。
阿兰蹲在铺子门口，看陈阳从银行回来从怀里掏出存折，翻开看了看，揣回去。她问贷下来了，陈阳说贷下来了。阿兰问够不够，陈阳说够了。她把铺子门关了，跟在他后面往家走。
陈阳背着帆布袋，赛虎跟在后面跑。阿兰走在他旁边。到了家她把灶台上的锅盖揭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响，蒸汽往上涌糊住了灶房的窗户纸。陈阳蹲在灶台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舌舔着锅底。阿兰从碗柜里拿出碗，碗摞在一起，碗底磕了一下响了一声。
陈阳接过碗喝了一口粥，粥烫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把碗放在灶台上，说林永昌帮了不少忙。阿兰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一个人不图你什么，帮你这么多，你以后要还人家。陈阳说他还了钱就行，人情还不完。
他把存折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灶台上，存折的封皮被灶火映得发红。阿兰拿起来翻开看了看，数字她认识，她合上存折放回灶台上，问这么多钱怎么还。陈阳说慢慢还。她有一下没一下地往灶膛里添柴，灶火映着她的脸。她说还完了就好了，他说还完了就好了。
暮色四合，炊烟升起来歪歪扭扭地散在天空里。灶间的灯橘黄色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陈阳从怀里掏出那本存折放在桌上，阿兰从里屋出来看着那本存折，说还了就好。她把存折放进抽屉里抽屉推上了。
夜里陈阳躺在炕上，赛虎趴在他脚边。阿兰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他攥着她的手，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了。窗外的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屋里不黑了。那些借来的钱压在他们身上，沉甸甸的。还了就好，还没还完。快了，再还几年就还完了。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房梁上那根被烟火熏了几十年的横木在月光下显出淡淡的轮廓。他把阿兰的手攥了一下，她没动，睡着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钱借来的时候是纸，花出去的时候是参籽参苗鹿仔蛙卵，从土里长出来从水里游出来从圈里跑出来。变成参变成茸变成油变成钱，从参农的手里到合作社的账上，从合作社的账上到银行的柜台上。钱在转圈，人也在转圈，圈子不大跑不出去。他接过存折时手没抖，他还攥着一把土，土在指缝间漏下去。土是实的，钱是虚的。
阿兰翻了个身，手从他掌心里滑出去了。他伸过去又握住了，她又不动了。赛虎的呼噜声从脚边传来，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盖住他的胸口。她睡熟了，他还醒着。灶膛里余烬未灭，在黑暗中红一下暗一下，均匀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