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的山林，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林子是活的，鸟叫，风响，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明明暗暗的斑块，踩上去软绵绵的。夜里林子是静的，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手电光扫过去，树干像一根根白骨从黑暗中冒出来。
陈阳带着赛虎在山里走了快两个时辰了。山路他熟，以前赶山的时候走过，现在走的是林场的边界线，从东山口到西山口，沿着铁丝网走一圈两三个小时。老周说这条线他走了二十年了，闭着眼都能走，哪棵树歪了，哪段铁丝网断了，水沟冲出了豁口，他全知道。陈阳刚开始走的时候，得看着地图辨认方位。现在不用了，山路刻在脚底板上了。
赛虎跑在前面，跑一阵回头等一等，再跑一阵再回头。它不叫，追猎物的时候也不叫，只有发现人的时候才会发出那种低沉的呜呜声。陈阳跟在后面，手电光在地上扫来扫去。他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山里跑久了，脚下自然有数了，坑洼石头树根，不用看也知道避开。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蹲下来检查了一段铁丝网。铁丝网锈断了，断口处有新拧的铁丝，不是林场的人修的。他用手电照了照地上的车辙印，印子还新，下了雪又被雪盖了一层，但轮廓还在。他扒开雪看了看，轮胎花纹宽，卡车。他站起来顺着车辙印往前追了一段，车辙印一直延伸到林场边界，外面是土路。他在边界上蹲了一会儿，赛虎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他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保卫科老周还没睡，在灯下擦枪。枪管擦得锃亮，棉纱从枪膛里穿过去拉出来黑的。他把棉纱换了一截干净的又穿过去，拉出来的棉纱白了。他把枪管对着灯光看了看，满意了。
“今天咋样？”
“铁丝网断了，被人剪开的。有新拧的铁丝，不是咱们的人修的。有车辙印，卡车，花纹宽。”
“从哪个口出去的？”
“东山口。”
老周把猎枪装好靠在门背后。“东山口那条路通三个屯子，难查。以前也出过事，查了没查出来。”
“明天我去那几个屯子转转。”
“你一个人？”
“带着赛虎。”
老周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地图上标注了林场周边所有村屯的位置、户数、主要姓氏。他用手指在东山口附近的那几个屯子上点了一下。这几个屯子离林场近，偷木头方便。以前查过，查不出什么。他点上烟吸了一口，从鼻子里喷出两道白雾。屯子里的人互相包庇，你不是本地人，他们不跟你说实话。
陈阳把地图上的屯子名记在心里了。
第二天陈阳去了东山口附近的那几个屯子。他穿着便装，没穿林场的工作服，骑着一辆旧自行车。赛虎跟在车后面跑。
头一个屯子叫什么来着，不大，几十户人家。他在屯子里转了一圈，有人开门看了他一眼，又关上了。有人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在木墩上，眼神在他身上扫了一下。他在屯子中间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跟看店的老头聊了几句。老头说他是外村的。老头问他是哪儿的。他说太平沟的，来走亲戚。老头问来找谁。他说了个人名，是以前收货时认识的一个参农。老头哦了一声，没再问了。
陈阳蹲在小卖部门口抽了根烟，看屯子里的人来来往往。赛虎趴在他脚边。
他在屯子里转了一圈回去了。
老周在办公室等他。
“咋样？”
“啥也没发现。”
“我说了，查不出来。”
“多去几次。”
陈阳开始隔三差五地往那几个屯子跑。每次去不穿林场的工作服，每次都去小卖部买烟买酒，跟看店的老头混熟了，跟屯子里的人也渐渐熟了。有人问他干啥的，他说收参的。太平沟的参农他有的是认识的，能说出名姓来。
有一天他在一个屯子里发现了一根木头。那根木头靠在谁家的院墙上，风吹雨淋的，树皮都掉了，但他一眼认出来了，那是落叶松，林场特有的号印还在木头上。他蹲下来摸了摸木头上的号印，用指甲抠了抠，印痕是新的。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走了。
回到林场他把这事告诉了老周。
“哪家的？”
他报了户主的名字。
老周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上个月他家修房子，木头哪来的，不知道。
陈阳看着墙上那幅地图，手指在东山口那几个屯子之间来回划拉。老周靠在椅背上也看着地图，隔了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再查查。”
陈阳去查了。他在那户人家周围蹲了好几天，那家的男人每天早出晚归，开着一辆旧卡车。他跟了那辆卡车好几回，沿着山路跟到林场边界，卡车停在那里，车上装着木头——林场的木头。他没惊动他们，记下了车牌号。
回到林场他把车牌号写在纸上递给老周。
老周接过纸条看了看。
“这个车牌号，我见过。上回查就查到他了，没证据。”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几个号。
“魏场长，我是老周。东山口偷木头的事，查到人了。你过来一下？”
老魏来得很快，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点了好几下。
“证据呢？”
“木头在林场边界上，车也在。他跑不了。”
老魏沉默了片刻，你带人去吧，注意安全，别出乱子。
老周站起来从门背后取下猎枪。陈阳也站起来。
“你留在办公室。”
“我跟你去。”
老周看了他一眼，把另一把猎枪递给他。
“跟上。”
他们开着林场的吉普车沿着山路往东山口去。夜里，车灯在山路上晃来晃去。赛虎趴在副驾驶脚边，耳朵竖着。开了快一个时辰，到了林场边界。卡车还停在那里，木头还装在车上。
老周把吉普车停在卡车前面，挡住了去路。他下了车，走过去敲了敲卡车的车门。车门开了，那个人坐在驾驶室里。陈阳见过他，就是他家院墙上靠着木头的那家的男人。
“你的木头哪来的？”老周问他。
那人说在山上捡的。
“林场的木头，你捡了就是偷。”
那人说山上的木头谁捡是谁的，林场的木头丢了多少年了。
老周没再跟他论理，从兜里掏出对讲机叫了人来，把卡车扣了。木头卸下来，卡车开走了，人也带回去了。
那人在派出所蹲了好几天，罚款木材价值的好几倍，拘留了几天，写保证书以后不偷了。
陈阳后来又在那几个屯子转了几圈，没再发现丢失的木头。偷木头的收敛了一些。好景不长，过了不久新来的偷木头的换了一拨人，又来偷了。陈阳还得去查，蹲守，跟着车辙印，顺着铁丝网的破洞。抓了放，放了抓。
老周说这活你干不了一辈子。
陈阳说能干多久干多久。
老周又擦枪了，把枪管对着灯光看，枪膛里那条线螺旋状的，转了不知多少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