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晚棠回到侯府时,门口停着一辆驴车,车板上搁着两个破旧的包袱。
门房迎上来,脸色有些古怪。
“夫人,华公子来了。还带了个姑娘,说是……说是二叔家的姑娘。”
乔晚棠脚步一顿,“二叔家的?”
哪个二叔家?
“是。华公子说叫谢晓莲,是二老爷的女儿。”
乔晚棠听到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这不是远舟二婶儿家的姑娘吗?
当年在谢家村时,这姑娘还给她偷偷塞过馒头呢。
乔晚棠进了前厅,果然看见华明轩站在那里。
他比去年在建州的时候瘦了些,也黑了些,风尘仆仆的,但整个人看起来感觉完全不同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姑娘,十八九岁的模样,瘦瘦小小的。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衣角,看着怯生生的。
“谢夫人。”华明轩上前行礼。
乔晚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个姑娘身上。
“你是......晓莲?”
那姑娘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去,声音细得像蚊子哼:“三嫂......三嫂好。”
乔晚棠看着她,曾经的记忆涌了上来。
当年离开谢家村的时候,晓莲才十一二岁,瘦瘦小小的一个丫头,胆子特别小,见了人就躲。
婆母跟晓莲她娘关系不好,两家不怎么走动,所以晓莲在谢家也不怎么受待见。
后来他们一家进了京城,谢家村那边就断了来往。
一晃七八年过去,当年的小丫头长成了大姑娘,可那副怯生生的模样还是没变。
“华公子,这是怎么回事?”乔晚棠问华明轩。
华明轩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他有一天在城外的破庙里,碰见了谢晓莲。
她跟家里人逃难到建州,路上遇了匪,家里人冲散了,她一个人流落到城外,靠帮人洗衣服糊口。
后来机缘巧合,得知她是谢远舟的堂妹。
本想早点送来京城,可路上耽搁了些日子,一直到今日才到。
乔晚棠听完,沉默了一息。
周氏得了消息赶过来,看见谢晓莲,脸上表情也有些复杂。
“晓莲?”她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一番,“你是老二家的闺女?”
谢晓莲点了点头,低着头叫了声,“大伯娘。”
周氏看着她那副怯生生的样子,叹了口气,“你娘呢?你爹呢?”
曾经的怨恨纠葛经过了这么多年,已经消散了很多。
而且人在生活富足安稳时,更容易原谅过去。
谢晓莲红着眼眶说,“逃难的时候冲散了。我找了他们好久,没找着。”
“后来碰见华大哥,他说能带我来京城找大伯娘和三哥。我就跟着来了。”
周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她跟晓莲她娘当年在谢家村的时候就不对付。
妯娌两个为了地界、为了鸡毛蒜皮的事吵过好几回。
后来周氏跟着谢远舟进了京城,两家就彻底断了来往。
如今晓莲她娘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闺女一个人千里迢迢跑过来,她总不能把人撵出去。
“行了,”周氏摆了摆手,“先住下吧。让人收拾间屋子出来。”
谢晓莲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泪,朝周氏鞠了一躬。
“谢谢大伯娘。”
乔晚棠在旁边看着,没有多说什么。
她心里也有些五味杂陈。谢晓莲是谢家的骨肉,流落在外头,既然找上门来了,没有不管的道理。
可侯府如今这光景,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份心思。
况且晓莲她娘当年跟周氏闹成那样,如今她闺女来了,府里上下怎么看她,也是个事。
不过看谢晓莲那副样子,胆子小得很,站在那儿缩着肩膀,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乔晚棠看着不忍心,让青荷去收拾了一间屋子,又让人找了身干净衣裳来给她换。
谢晓莲换了衣裳出来,整个人看着清爽了些,可还是缩手缩脚的,走路都不敢发出声音。
谢晓菊得了消息跑过来看热闹。
一进门就喊:“晓莲呢?晓莲在哪儿?”
谢晓莲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谢晓菊凑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是晓莲?我是你五姐晓菊啊。咱们小时候总一起玩儿,你记不记得?”
谢晓莲点了点头,“当然记得。”
谢晓菊觉得找到了一个年级相仿的伴儿,很是高兴。
拉着她的手,“往后你就住这儿了。有人欺负你你就跟我说,我替你出头。”
谢晓莲被她拉着,有些不知所措。
晚上吃饭时,谢晓莲坐在桌子最末位,低着头扒饭,筷子都不敢伸远了。
周氏看了她一眼,把一盘红烧肉往她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儿。”
谢晓莲抬起头,小声说了句“谢谢大伯娘”。
周氏没接话,可也没再板着脸。
乔晚棠在旁边看着,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婆母这个人,嘴硬心软。
嘴上不说,可那盘肉推过去,就是认了这个侄女。
吃完饭,谢晓莲抢着收拾碗筷。
青荷拦她,说有丫鬟婆子收,可她不肯。
说“不能吃白食”。
青荷没办法,只好由着她去了。
***
第二日一早,华明轩就来了。
他在前厅跟乔晚棠说了会儿话,把建州那边的情况交代了一遍。
红薯收成不错,玉米也种开了,今年秋天要是再赶上一场好雨,建州的百姓就能缓过劲来。
乔晚棠听完,很是满意。
两人聊了一会儿,华明轩去找谢晓菊。
后花园的亭子里,谢晓菊正低着头绣一方帕子。
她绣工一般,针脚歪歪扭扭的,绣了两针就拆一针,拆得有些烦躁,把帕子往石桌上一撂。
“不绣了。”
“怎么不绣了?”华明轩从亭子外头走进来,笑着看她,“绣得挺好。”
谢晓菊抬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说话。”华明轩在对面坐下,把帕子拿起来看了看,“这绣的什么?鸳鸯?”
“鸭子。”谢晓菊没好气,“我绣功不行,绣什么都像鸭子。”
华明轩笑了一声,把帕子放下。
“建州那边怎么样?”谢晓菊凑过来问,“我走了之后,红薯收了多少?玉米种开了没有?赵家那个老太太还跟儿媳妇吵架不?”
华明轩一个一个答。
谢晓菊听得眉开眼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络。
从建州的庄稼说到村里的鸡毛蒜皮,从今年的收成说到明年的打算。
谢晓菊激动的说:“明年开春你再来一趟,我跟你一块儿去建州。我在京城憋了这么久,浑身不得劲。”
华明轩看着她,眼里带着笑,“你三嫂能放你走?”
“我跟三嫂说去。三嫂通情达理,肯定放。”
华明轩点了点头。
谢晓莲正往这边的回廊走。
她听见亭子里有说有笑,脚步就慢了下来,躲在柱子后头看了一眼。
华明轩和谢晓菊面对面坐着,两个人隔着一张石桌。
谢晓菊不知道说了什么,华明轩笑得肩膀直抖。
谢晓菊自己也笑,笑得眼睛弯弯的。
看见这一幕,谢晓莲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在华明轩带她来京城的路上,她跟华明轩一起走了大半个月。
那大半个月里,华明轩对她很照顾,替她背行李,给她买吃的,路上遇见难走的地方还伸手拉她一把。
她那时候觉得,华大哥这个人真好,心细,脾气也好,说话温温和和的。
她甚至想过,要是往后能一直跟着华大哥就好了。
可到了京城她才知道,华明轩心里有人。
那个人是她的堂姐谢晓菊。
谢晓莲站在柱子后面,看着亭子里那两个人。
谢晓菊大大咧咧的,笑得毫无顾忌,华明轩看着她笑,自己也跟着笑。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默契。
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些堵得慌。
她低下头,转身走了。
亭子里,谢晓菊忽然打了个喷嚏。
“谁念叨我呢?”她揉了揉鼻子。
华明轩往亭子外头看了一眼,只看见回廊尽头一个身影闪了一下,拐进了月亮门。
“怎么了?”谢晓菊问。
“没什么。”华明轩收回目光,“好像是晓莲。”
谢晓菊没在意,继续说她的事。
“对了,你方才说建州那边缺人手?明年开春我过去,你教我怎么育苗。我在京城待了这些天,手都痒了。”
华明轩笑着点头。
“行。你想学什么都行。”
月亮门外头,谢晓莲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抬手擦了擦眼角。
她没哭,就是有点酸。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她是二叔家的闺女,爹娘不知道还在不在,逃难逃到京城来,是大伯娘和三嫂可怜她,才让她住下的。
她在侯府只不过是个外客罢了。
谢晓菊不一样。
谢晓菊是正儿八经的侯府的姑娘,从小跟着三哥三嫂长大的,跟华明轩更是多年的交情。
她拿什么跟谢晓菊比?
谢晓莲深吸了一口气,朝厨房走去。
走到半路,迎面碰见青荷。
“晓莲姑娘,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你半天。”
“我去擦栏杆了。”谢晓莲低着头,“青荷姐姐,还有什么事要我干?”
青荷看了她一眼,见她眼眶有些红,可没多问。
“夫人让你去一趟,说有事跟你说。”
谢晓莲点了点头,跟着青荷去了。
乔晚棠正在屋里看账。见她进来,让她坐下。
“晓莲,你爹娘的事,我让人打听了。建州那边传来消息,说逃难的人里头有一对夫妻,姓谢,跟你的描述对得上。如今在城郊一个村子里落脚,日子过得紧,可人还在。”
谢晓莲猛地抬起头,“真......真的?”
“真的。”乔晚棠看着她,“你要是想去找他们,我让人送你去。你要是想先在这儿住着,等日子安稳了再过去找他们也行。”
谢晓莲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谢谢三嫂。”
乔晚棠看着她,伸手递了块帕子过去,“别哭了,别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得知自己的父母可能还活着,谢晓莲本打算早早回去。
可她心底里又想和华明轩一块儿回去。
但华明轩近期并不打算回建州。
所以谢晓莲,也就没提回去的事。
华明轩每次来谢府,遇见她,都会跟她打个招呼。
虽然都是一些稀松平常的问候,可她心里也是暖暖的。
华明轩每次来,几乎都是找谢晓菊。
他们两个人总有说不完的话。
谢晓莲远远地看着,心里酸涩极了。
她告诉自己不许奢望。
可她管不住自己的心。
有一回,她在厨房帮曹婆子烧火,华明轩进来倒水。
她赶紧站起来,问他“华大哥要喝茶吗”。
华明轩笑了笑说“不用,我就倒杯水”。
他自己倒了水,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她:“晓莲,你在京城住得惯吗?要是缺什么,跟晓菊说。”
谢晓莲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缺。”
“那就好。”华明轩点了点头,端着水走了。
谢晓莲站在灶台前,心里头又甜又苦。
甜的是他主动跟她说话了,苦的是他说完就走了,去找谢晓菊了。
这天下午,谢晓莲在院子里帮曹婆子晾衣裳。
曹婆子是府里的粗使婆子,嘴碎,爱说话,跟谁都聊得来。
她一边晾衣裳一边跟谢晓莲闲扯。
“晓莲姑娘,你在侯府住得惯不?”
“挺好的。”
曹婆子抖了抖手里的衣裳,挂上竹竿,“你也是谢家的姑娘,按理说该跟四姑娘五姑娘她们一样,穿好的吃好的,有人伺候。”
“可我看你净跟我们在一处干活。你是千金小姐的人物儿,怎么跟我们这些丫鬟婆子混在一块儿?”
谢晓莲的手顿了一下。
曹婆子没留意,自顾自地说:“按说你也是侯爷的亲堂妹,正经的谢家姑娘。”
“四姑娘五姑娘都有单独的院子,有丫鬟伺候,你连个使唤丫头都没有。你脾气也太好了,换了我,我可不干。”
谢晓莲攥着湿衣裳,没有接话。
曹婆子晾完了衣裳,端着盆走了。
谢晓莲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那件没晾完的褂子,半天没动。
是啊。
她也姓谢啊。
为啥她要和丫鬟婆子处在一块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