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启明答应预付30%货款的消息，是在第三天传来的。
林秘书接到电话时，正在财务室核对账目。电话是周启明的秘书打来的，用港式普通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周先生理解公司的困难，同意预付30%，但有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林卫东在办公室问。
“第一，预付的30%，只能用于支付料子款和工资，不能挪作他用。第二，我们要派审计，检查资金使用情况。第三，这批货必须按时按质交付，如果延期或质量不合格，预付金要双倍返还。第四，下批订单的代理费要提高2个百分点。”林秘书念着记录。
“代理费提高2%……”林卫东算了算，下批订单如果还是五千件，代理费提高2%，就是每件多付两块，五千件多付一万。但对现在的公司来说，能拿到预付金，比什么都重要。
“答应他。但跟他说，审计可以，但要提前通知，不能影响生产。资金使用，我们保证专款专用，但要有灵活度，不能卡得太死。至于代理费，可以提高到1.5%，2%太高了。”
“行，我去谈。”
林秘书去回电话。林卫东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这几天，他几乎没怎么睡，脑子里全是生产、质量、资金。现在预付金有着落了，总算能喘口气了。
下午，林秘书带来了最终结果：周启明同意预付30%，代理费提高1.5%，审计提前一天通知，资金使用在合理范围内可以灵活。
“预付金什么时候到？”
“三天内，从香港汇过来，换成人民币大概十五万。”
十五万。林卫东心里一松。这笔钱到了，就能付清所有欠款，还能备足下个月的料子。公司的资金链，终于能接上了。
“好，林秘书，你盯着，钱一到，马上付清欠款。料子款、工资、运输费，一笔一笔结清。告诉供应商，咱们公司信誉好，以后长期合作。告诉工人，公司不会亏待大家，下个月发奖金。”
“是。”
三天后，钱准时到账。林卫东让林秘书把最急的几笔账付了。料子款结清，工资发齐，运输费付了。供应商接到钱，态度立刻变了，主动说下次订货给优惠。工人们拿到工资，干劲更足了。
资金压力缓解了，但林卫东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公司的根本问题还没解决：过于依赖单一客户，利润空间被挤压，管理能力跟不上发展速度。
晚上，他召集核心团队开会。陈师傅、郑总监、吴国栋、孙建军（电话）、林秘书、刘建军、赵志刚、刚子，全部到齐。
“今天开会，不说眼前，说未来。”林卫东开场，“咱们公司，从倒腾国库券起家，到现在能接日本订单，不容易。但现在，咱们面临几个问题。第一，客户太单一，就靠周先生一个人。第二，利润太低，一件风衣出厂价一百五，成本一百，代理费十五，咱们赚三十五，但风险全担。第三，管理跟不上，咱们现在管一百多人，就吃力，以后要是管一千人，怎么办？第四，没有自己的品牌，永远是代工，永远是给别人打工。大家说说，怎么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陈师傅先开口。
“小林，你说得对。咱们现在，就像个高级裁缝铺，手艺再好，也是给人做衣服。要想做大，得有自己的牌子。我在服装厂干了一辈子，见过太多厂子，代工做得再好，一没订单就倒。有自己的牌子，才能长久。”
“但做牌子难。”郑总监说，“我在日本十年，见过太多小牌子，起来得快，倒得也快。做牌子，要设计，要营销，要渠道，要钱。咱们现在，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怎么做？”
“慢慢来。”孙建军在电话里说，“我在深圳，看到很多港资厂，先做代工，积累资金，再创牌子。咱们也可以这样。日本订单做完，有了资金，可以请设计师，可以开专卖店，可以打广告。但得一步一步来。”
“建军哥说得对。”林卫东说，“我有个想法。咱们分三步走。第一步，做好代工，积累资金和经验。第二步，创建自己的品牌，先从国内市场做起。第三步，把品牌做响，做到国外去。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但方向要对，要坚持。”
“那眼前呢？”吴国栋问，“日本订单做完，下批订单接不接？如果接，还是这么累，利润还是这么低。如果不接，工人怎么办？设备怎么办？”
“接，但要有选择地接。”林卫东说，“下批订单，如果还是五千件，一个月，咱们接。但价格要谈，每件加五块。质量要求，要明确，不能无限提高。交货时间，要合理，不能总是赶工。如果客户不同意，宁可不接。咱们现在有了基础，有了信誉，可以挑客户了。”
“那工人呢？如果订单不稳定，工人闲着怎么办？”
“培训。”林卫东说，“订单多时，全力生产。订单少时，全员培训。学技术，学管理，学文化。把工人培养成多面手，能适应不同的订单。这样，即使订单不稳定，工人也不会闲着，技术还能提高。”
“资金呢？做品牌要钱，培训要钱，设备更新要钱。钱从哪来？”
“几个渠道。”林卫东说，“第一，利润积累。咱们现在一个月能赚十几万，拿出一半做发展基金。第二，银行贷款。张行长说了，只要咱们信誉好，可以增加授信。第三，引入战略投资。但不是周先生这种，要找真正懂服装，有资源的投资人。第四，上市。这是长远目标，但要有这个志向。”
“上市？”陈师傅惊讶，“咱们这么个小厂，能上市？”
“为什么不能？”林卫东说，“我在深圳听说，有的乡镇企业，规模还没咱们大，都在筹备上市。上市不只是为了钱，更是为了规范管理，为了长远发展。当然，这是后话，但现在要有这个意识。”
“那管理呢？”郑总监问，“咱们现在的管理，管一百多人还行，管一千人肯定乱。得建立正规的管理体系，财务、人事、生产、质量、营销，都要有专门的部门，有专业的经理。”
“对，这是当务之急。”林卫东说，“郑总监，您在日本做过管理，您来设计公司的组织架构，明确部门职责，制定管理制度。陈师傅，您负责生产和技术体系。吴师傅，您负责质量和培训体系。林秘书，您负责财务和行政体系。建军哥，您负责市场和营销体系。赵叔，您负责物流和采购体系。刚子，您负责客户关系和维护。咱们分工合作，把公司的框架搭起来。”
“行，我回去就做方案。”郑总监说。
“我也做。”陈师傅说。
“我也做。”其他人纷纷表态。
“好，大家分头准备，一周后，咱们再开会，讨论方案。”林卫东说，“最后，我想说句话。咱们公司，从无到有，从小到大，靠的是大家的心血，是大家的信任。未来，不管遇到什么困难，只要咱们心齐，只要咱们方向对，只要咱们肯努力，就一定能做成。做代工，咱们要做最好的代工。做品牌，咱们要做最好的品牌。做人，咱们要做最靠谱的人。大家有没有信心？”
“有！”众人齐声。
散会后，林卫东一个人站在窗前。外面，天色已暗。车间里的灯火，依然明亮。
他知道，从今天起，公司不再是为了生存而挣扎的小厂，而是有了长远目标，有了发展规划，有了团队共识的企业了。
虽然目标还很远，虽然困难还很多。
但有目标，就有方向。有方向，就有希望。
夜深了，他回到桌前，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思考：
“11月15日。
战略思考：
1. 现状：依赖单一客户，利润微薄，管理粗放，无自有品牌。
2. 目标：成为有品牌、有技术、有管理的现代化服装企业。
3. 路径：三步走：代工积累→品牌创建→国际拓展。
4. 支撑：资金、人才、管理、技术、市场。
近期重点：
1. 完成日本订单，确保信誉。
2. 建立管理体系，夯实基础。
3. 积累发展资金，控制风险。
4. 培养核心团队，提升能力。
信念：志当存高远，行需脚踏实地。有目标，肯努力，就能成事。”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走到车间。
车间里，工人们还在加班。缝纫机的声音，整齐而有节奏。杨秀娟在教一个新工人锁扣眼，很耐心。赵小军在检查一批成品，很仔细。王秀英和周玉梅在质检台前，一条一条地看，很认真。
他走到陈师傅的工位前。陈师傅正在修改一件样衣，很专注。
“陈师傅，这么晚了，还不休息？”
“马上就好。”陈师傅抬起头，“小林，你刚才说的，我都听进去了。做品牌，好啊。我做了四十年衣服，最大的心愿，就是做一件能传下去的衣服，做一个能传下去的品牌。可惜，以前在国企，没机会。现在，跟着你，有机会了。我一定帮你，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陈师傅，是咱们一起，把品牌做起来。”
“对，一起。”陈师傅笑了，“小林，你年轻，有想法，有魄力。但记住，做品牌，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耐得住寂寞，经得起诱惑。一件衣服，从设计到成品，要经过几十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马虎。一个品牌，从创立到认可，要经过几年甚至几十年的积累，每一步都不能偷懒。你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卫东说，“陈师傅，有您在，有大家在，我什么都不怕。咱们一起，慢慢来，一件衣服一件衣服地做，一个客户一个客户地争取，一个市场一个市场地开拓。总有一天，咱们的品牌，会被人认可，会被人记住。”
“好，有志气。”陈师傅拍拍他的肩，“去休息吧，明天还要忙。”
“您也早点休息。”
从车间出来，林卫东走在回办公室的路上。秋夜的风很凉，但心里很热。
他知道，今天是一个新的起点。公司有了目标，团队有了方向，每个人都有了奔头。
虽然前路漫漫，虽然挑战重重。
但有目标，就有动力。有团队，就有力量。有信念，就有希望。
夜深了，他回到办公室，看着窗外。车间里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虽然困难还在，虽然挑战还在。
但他准备好了。因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在创造一份事业，在实现一个梦想。
虽然路还很长，虽然还很艰难。
但只要方向对，只要脚步稳，只要心齐，就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夜深了，他关掉灯，走出办公室。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而他们，会迎着太阳，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