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亮透，林卫东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没立刻起来。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反复盘算着公司的账目：九千二百块，要撑一个月。工资三千，料子两千，利息三百，日常开销五百。加起来六千，剩三千二备用。
“三千二……”他喃喃自语。这点钱，万一出点什么事，根本不够。
但必须撑过去。服装厂的五千套工作服，三个月后交货，能回款一万四。深圳的一百件外套订单，如果成了，能回款八千。但这两笔钱，都要时间。
眼下最紧要的，是找到现金流。
他起床，洗漱，吃了早饭。周桂兰煮了粥，烙了饼，还特意煎了个鸡蛋。
“妈，以后早饭简单点就行。”林卫东说。
“你天天这么忙，不吃好点怎么行。”周桂兰把鸡蛋夹到儿子碗里，“你爸说了，今天要去厂里看看，能不能早点回去上班。”
“爸的腿能行吗？”
“能，走路还有点瘸，但坐办公室没问题。”周桂兰说，“厂里说了，给他安排个轻省活，看仓库。一个月工资六十八，虽然少，但总比没有强。”
林卫东心里一酸。父亲腿刚好，就要去上班，还是因为家里缺钱。
“妈，让爸别急，再养养。家里不缺他那点钱。”
“你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周桂兰叹气，“他说你是你，他是他。他能挣一点是一点，不能全指望你。”
林卫东没说话，低头喝粥。他知道，父亲是心疼他，想为他分担。可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肩上的担子重。
吃完饭，他去了公司。刘建军已经在等，账本摊在桌上。
“林经理，昨天下午，郑主任派人送了这个来。”刘建军递过来一个信封。
林卫东打开，里面是份文件——市乡镇企业局的“重点扶持企业”申请表。还有张便条，郑主任写的：“填好送来，有政策优惠。”
“重点扶持企业……”林卫东仔细看申请表。条件很严格：年产值五十万以上，用工三十人以上，有发展前景。卫东贸易公司，现在还达不到。
“建军，咱们公司现在多少人？”林卫东问。
“全职的，您、我、刚子、赵叔、李强、王刚、张卫国，七个。兼职的，陈师傅、服装厂那五个样衣工，算六个。总共十三个人。”刘建军说。
“产值呢？”
“今年……不到十万。”刘建军算了算，“国库券赚了四万多，运输赚了一万多，服装订单一万四，加起来不到七万。离五十万差远了。”
“那这表……”林卫东沉吟。
“填了送去吧。”刘建军说，“郑主任让送的，肯定有他的考虑。就算评不上，也混个脸熟。说不定有其他优惠。”
“行，你填，我签字。”
刘建军去填表。林卫东拿出笔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计划：
“1. 去服装厂，督促工作服生产，争取提前交货。
2. 联系孙建军，问深圳订单进展。
3. 找赵叔，商量拓展运输业务。
4. 去银行，问问有没有短期贷款。
5. 去人才市场，再招几个工人。”
正写着，刚子来了，脸色不太好。
“卫东，出事了。”
“又怎么了？”
“车队的那些司机，闹起来了。”刚子说，“赵叔联系的四个司机，昨天跑了一趟沈阳，说好回来结运费。可咱们账上没钱，赵叔说等几天。他们不干，说要现结，不然不跑了。”
“差多少钱？”
“一趟运费八百，四个人，每人两百。总共八百块。”
八百块，对现在的公司来说，不是小数。但如果不给，车队就散了。刚建立起来的运输线，就断了。
“给。”林卫东说，“建军，从账上支八百，给赵叔，让他发给司机。跟司机说清楚，以后运费月结，但保证不拖欠。愿意干的留下，不愿意的，结清走人。”
“可是账上……”刘建军为难。
“先给，我再想办法。”林卫东说。
刘建军去支钱。刚子说：“卫东，这样下去不行。车队刚起步，就得现结运费。可咱们的运费，客户都是月结。中间的缺口，得咱们垫。一趟八百，四趟就三千二。咱们垫不起。”
“我知道。”林卫东说，“所以得拓展业务，找现结的客户。刚子，你跟赵叔跑跑，找那些个体户，小老板，他们用车的，现结的多。哪怕运费低点，也要现结。”
“行，我去跑。”
“还有，”林卫东叫住他，“你跟那些司机谈谈，看有没有愿意入股车队的。车算他们的，活公司找，利润分成。这样他们就不是雇工，是合伙人，更有积极性。”
“这个办法好！”刚子眼睛一亮，“我这就去找赵叔商量。”
刚子走了。林卫东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千头万绪，处处要钱。
他拿起电话，给孙建军打。电话响了很久才通。
“建军哥，深圳那边怎么样了？”
“样品寄过去了，批发商在验。”孙建军说，“但卫东，有个情况。深圳这边，现在查得严，外地来的服装，要抽检。如果质量不合格，要罚款，还要没收。咱们这批货，得确保万无一失。”
“陈师傅亲自盯的，质量没问题。”林卫东说，“关键是，什么时候能下单？”
“最快也得三天后。批发商说要找几个客户看看，客户点头了，才下单。”孙建军说，“而且，他们要咱们先发十件大货样品，验货合格了，才下大单。”
“十件样品……行，我让陈师傅抓紧做。建军哥，你盯紧点，这单成了，咱们就有现金流了。”
“我知道。对了，还有件事。我在深圳认识了个香港人，做服装贸易的。他说如果能做欧美订单，价格能翻几倍。但要求高，要验厂，要验货，要各种认证。你有兴趣吗？”
“欧美订单？”林卫东心里一动，“什么要求？”
“具体不清楚，得面谈。他说下个月来深圳，你要不要来见见？”
“来，一定来。”林卫东说，“建军哥，你帮我约时间，我安排一下，过去一趟。”
“行，我约好了告诉你。”
挂了电话，林卫东心里有了点希望。欧美订单，利润高，但要求也高。如果能做成，公司就能上一个台阶。但眼下，还是得先解决资金问题。
他去了银行。张行长在开会，等了一个小时才见到。
“小林，又来了？”张行长笑着，“这次是贷款还是存款？”
“张行长，我想问问，有没有短期贷款，一两个月的？”林卫东问。
“短期？”张行长想了想，“有，但利息高。一个月，月息2%，而且得有抵押。”
“2%……”林卫东算了算，贷一万，一个月利息两百。能接受，但抵押……
“用公司抵押行吗？”
“公司抵押，得评估，得走流程，最快也得一个星期。”张行长说，“你要是急用，可以用个人名义贷，找担保人。额度小点，三五千，但快，当天能放款。”
“行，我考虑考虑。”
从银行出来，林卫东又去了人才市场。今天人不多，蹲了一上午，只找到一个合适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工，叫周玉梅，以前在国营服装厂干过质检，后来厂子改制，下岗了。手艺不错，而且懂质量检查。
“一个月一百，干质检，行吗？”林卫东问。
“行，有活干就行。”周玉梅很朴实。
“那你明天来服装厂，找张厂长。”
中午，林卫东在路边吃了碗面，然后去了服装厂。厂里很忙，工人们都在赶工。质检台前，王秀英和周玉梅在检查衣服，很认真。
“林经理。”张厂长迎上来，“告诉你个好消息，工作服的生产进度加快了。现在一天能出一百二十件，照这个速度，两个半月就能交货，能提前半个月。”
“质量呢？”
“合格率92%，比以前高了。”张厂长说，“而且工人们现在不糊弄了，知道糊弄不过关，还得返工，不如一次做好。”
“好，保持住。”林卫东说，“样衣车间怎么样？”
“陈师傅带着那几个人，在赶深圳的样品。那十件样品，今天能做完五件，明天能做完。就是料子贵，一件外套的料子成本就二十五，十件二百五。加上工钱，一件成本三十多。”
“该花的钱得花。”林卫东说，“张厂长，我想在厂里开个动员会，鼓励工人，争取提前交货。提前一天，奖励全厂每人一块钱。提前十天，每人十块。”
“这个办法好！”张厂长眼睛亮了，“工人们肯定有干劲。我下午就开。”
下午的动员会开得很成功。听说提前交货有奖励，工人们都很兴奋。一天一块，十天十块，相当于多发半个月工资。
“林经理，你放心，我们一定抓紧干！”
“对，争取提前交货！”
工人们表了决心。林卫东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很暖。这些人，是公司的基石。只要把他们发动起来，没有干不成的事。
从服装厂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林卫东回到公司，刘建军在等。
“林经理，表填好了，您签字。”刘建军递过申请表。
林卫东看了看，签了字。
“还有，郑主任让人传话，说下周三有个外商考察团来滨城，看投资环境。市里安排了几家企业去座谈，让咱们也去。”刘建军说。
“外商考察团？”林卫东心里一动，“知道是哪儿的外商吗？”
“说是香港的，还有日本的。主要是看纺织、服装、轻工这些。”
“行，我去。”林卫东说，“这是个机会，万一有外商看上咱们的产品呢？”
“可是……”刘建军犹豫，“咱们现在，连个像样的厂子都没有。外商要看厂，咱们只能看服装厂，那是别人的厂。”
“那就借鸡生蛋。”林卫东说，“跟张厂长商量，把样衣车间好好布置布置，弄得像样点。外商来了，就看样衣车间，看咱们的设计，看咱们的样品。厂子是别人的，但设计和样品是咱们的。”
“行，我明天去安排。”
晚上，林卫东回到家，已经累得不行。但脑子里还在转：资金、订单、生产、外商……千头万绪。
周桂兰给他热了饭，看着他吃。林建国也在，拄着拐杖，在屋里慢慢走。
“爸，您今天感觉怎么样？”林卫东问。
“好多了，能走十几分钟不累了。”林建国坐下，“卫东，今天厂里通知我，下周一去上班，看仓库。一个月六十八，虽然少，但能给你减轻点负担。”
“爸，您别急，再养养。”
“养好了，再养就废了。”林建国说，“卫东，爸知道你难。可爸帮不上大忙，只能尽点小力。你别嫌少。”
林卫东鼻子一酸：“爸，您说的什么话。您能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嗯，爸好好的，看着你把公司做大。”林建国眼里有泪光。
吃完饭，林卫东回到自己房间，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的总结：
“9月15日。
进展：
1. 工作服生产加速，有望提前交货。
2. 深圳样品即将完成，订单有望。
3. 找到质检工，充实质检力量。
4. 联系上外商考察团，有机会接触外资。
问题：
1. 资金紧张，账面余额不足。
2. 车队运费需现结，现金流压力大。
3. 样衣车间成本高，短期难见效益。
应对：
1. 拓展现结运输业务，增加现金流。
2. 争取深圳订单尽快下单，尽快回款。
3. 准备外商座谈，争取合作机会。
4. 如有必要，申请短期贷款，度过难关。
信念：最困难的时候，就是最接近成功的时候。挺过去，就是另一片天。”
写完了，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纺织厂的灯火，在夜色中像星星。
一天又过去了。困难还在，压力还在，但希望也在。
他知道，只要一步一个脚印，把产品做好，把质量抓好，把客户服务好，就一定能挺过去。
虽然慢，虽然难。
但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