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子去沈阳的第三天晚上，电话来了。
林卫东守在公司的电话旁，铃响第一声就接了起来。
“卫东，是我。”电话那头，刚子的声音带着疲惫，但还算镇定，“车和货都放行了，人没事。”
林卫东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怎么回事？详细说说。”
“扣车的是沈阳东区工商局，说咱们的布料没有完税证明。”刚子说，“我找到扣车的人，塞了五百块钱，又请吃了顿饭。那人说，其实不是针对咱们，是最近查走私查得严，抓典型。咱们手续齐全，就是缺个完税证明。”
“那怎么解决的？”
“我去找了陈厂长。”刚子说，“就是你上次卖布的那个红星服装厂陈厂长。他帮忙找了工商局的关系，补开了个证明，又交了两百块罚款，车就放了。”
“陈厂长肯帮忙？”
“肯。”刚子说，“他说你上次送货及时，讲信用，这个忙得帮。还让我带话，说五千套工作服，他等着要，让你一定按时交货。”
“行，我知道了。”林卫东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明天一早的车，后天下午到。”刚子顿了顿，“卫东，这趟……花了七百多。我……”
“钱花了就花了，人车货安全最重要。”林卫东打断他，“你做得对，该花的钱就得花。回来我给你报销，再加两百奖金。”
“奖金就不用了……”
“该给就得给。”林卫东说，“这趟辛苦你了。回来好好休息两天。”
挂了电话，林卫东坐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刚子这次处理得不错，有勇有谋，还知道动用关系。这个兄弟，没看错人。
但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运输线太脆弱了。一辆车，一个司机，出了事就抓瞎。得建立更稳固的运输网络，得有备用方案。
第二天一早，林卫东去了服装厂。一进车间，就感觉气氛不一样了。机器声依旧，但工人们的精气神明显提升。陈师傅在车间里巡视，不时停下来指点，工人们都认真听着，改了又改。
“林经理来了？”张厂长迎上来，脸上有了笑容，“你看，这两天质量上来了。陈师傅定的标准，大部分工人都能达到。就是产量……还差点。”
“产量不急，先保质量。”林卫东拿起一件刚做好的工作服，仔细检查。针脚密了，线头净了，尺寸准了，扣眼锁边也整齐了。
“这件合格。”陈师傅走过来，“是王秀英做的。”
“王大姐？”林卫东有些意外。
“嗯，练了两天基本功，开窍了。”陈师傅难得地露出笑容，“昨天做了三件，今天到现在做了两件，都合格。就是慢点，但质量没问题。”
林卫东走到王秀英的工位前。王秀英正低着头缝袖子，很专注，没注意有人来。她手里的针脚又密又匀，线头剪得干干净净。
“王大姐，手艺进步很大啊。”林卫东说。
王秀英抬起头，看到是林卫东，有些不好意思：“林经理……我以前，太糊弄了。陈师傅说得对，做了十几年衣服，做成那样，丢人。”
“现在不丢人了。”林卫东说，“这件衣服，能当样板。”
“真的？”王秀英眼睛亮了。
“真的。”林卫东对张厂长说，“张厂长，从今天起，王大姐做的衣服，单独放，当样板。让其他工人都看看，什么叫合格品。”
“行！”张厂长点头。
巡视完车间，林卫东和陈师傅、张厂长回到办公室。陈师傅拿出个小本子：“这两天，我做了个统计。五十三个工人，现在有三十七个能达到标准，一天能做两到三件。还有十六个，在练习，暂时不上工。总的产量，现在一天八十件左右。”
“离目标还差多少？”林卫东问。
“三个月，五千套，平均一天要出五十五件。”张厂长算了算，“现在一天八十，超了。但这是刚开始，大家都认真。时间长了，怕有松懈。”
“所以要建立制度。”林卫东说，“我有个想法，咱们搞个‘质量标兵’评选。每周评一次，产量高、质量好的，奖励二十块钱。连续四周评上的，工资涨一级。”
“这个办法好！”张厂长眼睛一亮，“有奖励，有奔头，工人们肯定愿意干。”
“陈师傅，您觉得呢？”林卫东问。
“行。”陈师傅点头，“但标准得严。不能光看产量，质量必须过关。我建议，成立个质检小组，我当组长，再选两个手艺好的工人当组员。每件衣服都要检查，合格的盖章，不合格的返工。”
“好，就这么办。”林卫东说，“张厂长，您安排一下，今天下午开会宣布。”
下午的会开得很顺利。听说有“质量标兵”奖励，工人们都很兴奋。二十块钱，相当于三四天的工资，不是小数目。而且连续四周评上还能涨工资，更有吸引力了。
“林经理，要是我们这些练习的，练好了能参加评选吗？”一个年轻女工问。
“能。”林卫东说，“只要能达到标准，上了工，就能参加。而且，练习期间进步快的，也有奖励。陈师傅说了算。”
工人们更有干劲了。陈师傅当场宣布了质检小组成员：他自己，王秀英，还有一个手艺好的老师傅刘翠兰。从明天起，每件衣服都要过这三人的眼。
会开完，林卫东准备回公司。刚走到厂门口，一辆黑色轿车开进来，停在他面前。
车窗摇下，是郑主任。
“小林，巧啊。”郑主任笑呵呵地说。
“郑主任，您怎么来了？”林卫东有些意外。
“找你有点事。”郑主任推开车门，“上车说。”
林卫东上了车。车里很宽敞，真皮座椅，有空调。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子，目不斜视。
“听说你的公司，最近在抓质量？”郑主任点了支烟。
“是，接了个服装订单，得做好。”林卫东说。
“嗯，有远见。”郑主任吐了口烟，“现在很多乡镇企业，就知道偷工减料，以次充好。长久不了。你能抓质量，很好。”
“谢谢郑主任夸奖。”
“不过，光抓质量不够。”郑主任话锋一转，“你还得抓政策。知道现在国家在搞什么吗？”
“请郑主任指点。”
“清理整顿。”郑主任说，“清理‘官倒’，整顿市场秩序。你的国库券生意，最近不好做了吧？”
林卫东心里一紧：“是，听说在查。”
“不是听说，是正在查。”郑主任压低声音，“全国性的。深圳、上海、温州，都在动。你这边的线，该收就收，别往里陷。”
“我明白了。”
“还有，”郑主任看着林卫东，“你上次那批布，是从纺织厂处理的吧？手续齐全吗？”
“齐全，有厂里的批条，有合同。”
“那就好。”郑主任点点头，“最近有人在查纺织厂，说李厂长低价处理国有资产，造成流失。你这批布，别让人抓住把柄。”
林卫东心里一沉：“郑主任，这批布确实是处理品，放了两年了，再不放就废了。而且我们是现金交易，没让厂里吃亏。”
“我知道。”郑主任拍拍林卫东的肩，“我就是提醒你一声。李厂长这人，我了解，想干事，但得罪了不少人。你要跟他合作，得小心点，别被牵连。”
“谢谢郑主任提醒。”
“不客气。”郑主任笑了，“我看好你，年轻人有冲劲，有脑子。好好干，别让我失望。对了，下个月市里有个会，关于发展乡镇企业的，你准备一下，上台讲讲你的经验。”
“我？我行吗？”
“行，我说你行你就行。”郑主任说，“稿子我让人给你准备，你照着念就行。重点是突出政策好，突出乡镇企业的作用。这是个机会，好好把握。”
“好，我一定好好准备。”
“行，那就这样。司机，送林经理回去。”
车开到公司门口。林卫东下车，看着黑色轿车远去，心里五味杂陈。
郑主任的话，信息量很大。清理整顿，查“官倒”，查纺织厂……每一件都跟他有关。国库券生意要彻底收手了，纺织厂那条线也得小心，李厂长可能自身难保。
但郑主任也给了他机会——上台讲话，这是露脸的机会，能积累政治资本。
“祸福相依啊。”林卫东想。
回到公司，刘建军在记账，看到林卫东，站起来：“林经理，刚子打电话回来了，说明天下午三点到。还有，孙建军从广州打来电话，说有事找你。”
“知道了。”林卫东说，“建军，你把公司的账目整理一下，重点看国库券那块。从今天起，国库券业务全部停止，现有的货尽快处理，不再收货。”
“全部停止？”刘建军惊讶。
“对，全部。”林卫东说，“政策变了，这生意做不了了。你把账算清楚，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还剩多少货，列个明细给我。”
“是。”
林卫东给孙建军回电话。电话通了，孙建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卫东，我在广州，深圳回不去了。那边查得严，我认识的好几个倒爷都被抓了。货我放在广州一个朋友那儿，十万面额，现在市价九十一，还在跌。”
“建军哥，你人安全最重要。”林卫东说，“货能出就出，出不了先放着。你也别回深圳了，直接回滨城吧。咱们的生意，得转向了。”
“转向？转向哪儿？”
“服装。”林卫东说，“我这边接了五千套订单，三个月交货。以后咱们的重心，就做实业。你在南方，帮我看看服装行情，找找面料，找找款式。”
“行，我听你的。”孙建军说，“我明天就回滨城。对了，时装杂志你收到了吗？”
“还没，应该快了。”
“好，等我回去详谈。”
挂了电话，林卫东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这一天，发生了太多事。沈阳的车放行了，服装厂的质量上来了，郑主任来提醒了，国库券生意要停了，孙建军要回来了。
千头万绪，但方向越来越清晰：做实业主业，抓产品质量，建立管理体系，积累政治人脉。
虽然前路还有很多未知，还有很多风险。
但他不怕。因为知道方向是对的，路是实的。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纺织厂的灯火，在夜色中格外明亮。
那是他出发的地方，也将是他回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