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安静静地听完冯九龄声泪俱下的控诉,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瞬间如同明镜一般。
他何等老辣,立刻便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这是被那姓韩的小子当成了挡箭牌,拿来顶了这筑基女修的雷霆之怒!
他眼角余光扫过地上那两具不成形的徒弟尸身和遍地虫骸,心中竟不由得升起一丝荒谬的感叹:
‘好个韩青!好一招祸水东引,金蝉脱壳!如此急智,偏偏却落在了马七那个废物门下……真是可惜了这块材料。’
他压下心中那点惋惜,目光重新转向面罩寒霜的黄月仙姑,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
“黄月道友,事情原委,施某大致听明白了。看来,杀害你爱徒的真凶尚需追查,但我的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现场,语气加重,“却的的确确是被道友的法宝所杀,尸骨未寒。这笔血债,道友打算如何清算?”
黄月仙姑脸色一冷,凤目含煞:“听施道友这意思,是打算在此地与黄某做过一场了?那我可要好心提醒道友一句,黄月此次前来贵地,行踪可是提前报备过铁刹山镇守使的!
若你我这等修为在此地动手,惊动了上面,引得两派高层不快,这责任……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这话语中的威胁之意,赤裸裸毫不掩饰。
施安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去,如同覆上了一层寒霜。
他自然听懂了对方的挟持之意,心中怒意翻涌,声音却反而更加低沉:
“道友徒儿之死,凶手是谁尚未可知。但我徒儿性命,却是实实在在陨于道友之手!这一点,现场诸位皆可作证!”
“那是他们伏击我在先!”黄月仙姑寸步不让。
“是否伏击,各执一词。”
施安冷哼一声,不欲再做无谓口舌之争,他大手一挥,做出了决断,“此事关乎我徒性命与乱鸣洞颜面,已非你我能私下断决。黄月道友,请随施某前往乱鸣洞,面见家师蛉螟老祖,由他老人家亲自定夺吧!”
黄月仙姑闻言,心中冷笑。
她又不是初出茅庐的傻子,岂会自投罗网?
她一个筑基修士,深入对方老巢,面对一个积年的结丹老魔,岂不是任人拿捏?半点反抗的余地都不会有!
她脸上却露出一丝假笑,悠然道:“不劳施道友费心。在来此之前,我已用秘法通知了铁刹山的温良恭道友。想必温道友此刻已在来的路上。不如等温道友到了,我们一同前去拜见蛉螟子前辈,岂不更显郑重?”
施安眼皮猛地一跳,心中暗骂一声。
铁刹山!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枷锁,确实是他目前绝不愿正面得罪的势力。
看来,今日这两个徒弟……算是白死了。
不!绝不能白死!
他心中瞬间转过念头,就算不能杀了这女人偿命,也定要从她身上,狠狠地讹出一大笔资材来!
徒儿啊徒儿,你们的命,为师总会让它变得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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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韩青一路疾行,终于回到了七虫室属于自己的那间石室。
洞室内气息混杂,显然这段时间一直是马七安排的人在代为喂养那批刀尾蜂后。
他反手关上石门,启动简单的禁制,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他将身上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卸了下来,开始仔细归置此次外出的收获。
最重要的法钱、以及那个得自散修、装有邪旗和大量金银的储物袋,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室内最隐蔽的暗格之中。
尤其是那枚得自老鸦岭的“青斑避日蛛”虫卵,以及那断臂修士洪江的遗物,更是绝对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决定,今晚就去见黑觋,把九灵松脂给他,然后去百死窟,将这些烫手山芋彻底处理掉。
他只留下自己常用的那个储物袋挂在腰间,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驱灵门弟子服饰,又取出一张“清身符”拍在身上,灵光流转间,满身的尘土、汗渍与疲惫瞬间被涤荡一空,整个人变得神清气爽,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出门前往其师马七的洞府求见。
马七正在他那充斥着浓郁药草和虫腥气的洞府内,对着一个咕嘟冒泡的药鼎忙碌着,似乎在炼制什么特殊的药膏。
韩青的突然到来让他手忙脚乱了一阵,险些打翻手边的几样珍贵药材。
他有些恼火地挥退药鼎下的灵火,没好气地转过身:“何事如此匆忙?不是让你去采购腐心草了吗?东西呢?”
韩青恭敬行礼,双手将从汇宝阁取来的那只密封玉盒呈上:“师尊吩咐,弟子岂敢怠慢。腐心草在此,请师尊验看。”
马七接过玉盒,打开一条缝隙,仔细看了看里面那株色泽暗紫、形态扭曲的灵草,又凑近深深吸了一口那特有的苦涩辛烈之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嗯,成色不错,年份也足……”
他忽然想起什么,手一伸,语气变得急切,“腐心草在了,那我给你的那张二阶‘御风符’呢?快还回来!”
韩青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低声道:“师尊……那符箓,弟子用了。”
“什么?!用了!”
马七的声音瞬间拔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气又急,脸上肌肉都抽搐了几下,“那可是二阶符箓!保命的好东西!价值上千法钱!你……你买个腐心草怎么会用到它?!到底发生了何事?!”
韩青连忙安抚道:“师尊息怒,师尊且先别急,容弟子细细禀报,此事另有缘由。”
说着,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了那个知痋子所赐的、刻画着蜉蝣纹路的精致玉盒,双手恭恭敬敬地递到马七面前:“师尊请看此物。”
马七余怒未消,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一看。
当看到盒内那枚流光溢彩、散发着奇异生命波动的碧鞘蜉蝣药卵时,他脸色骤然一变,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以他的眼力,自然一眼就看出这药卵的价值远非一张二阶御风符可比!
他小心翼翼地将药卵拿起,凑到鼻尖深深一嗅,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极度迷醉贪婪的神情,仿佛嗅到了世间最极致的美味。
他恋恋不舍地将药卵放回盒中,语气已然大变,带着急切和好奇:“你……你从何处得来这等宝物?快!细细说来,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韩青深吸一口气,开始半真半假地叙述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语速平稳,细节详实:
“回禀师尊,弟子奉命出洞后,才发现外界凡俗间兵荒马乱,很不太平。为安全起见,弟子一路小心隐藏行迹,好不容易才抵达黑瘴坊。”
“谁知,刚到坊市入口附近,便撞见一伙黑衣人在追杀两名身着我驱灵门服饰的修士。弟子本想暗中观察,看看能否伺机相助同门一二。”
“结果便亲眼目睹了这场争斗。那两位被追杀的师兄情急之下自报家门,乃是蜉蝣阁弟子。而那些黑衣人,也被他们认了出来,竟是开阳宗的人!”
“开阳宗?”
马七眉头紧锁,喃喃道,“他们的势力范围可不在那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黑瘴坊,还追杀我驱灵门弟子?你继续说!”
“是。”
韩青拱手继续道,“那两位蜉蝣阁的师兄寡不敌众,眼看就要遭毒手。危急关头,他们竟放出了一只……一只青斑避日蛛!”
“青斑避日蛛?!”
马七失声尖叫,声音都因极度震惊而变得尖细异常,他猛地抓住韩青的胳膊,“你确定没看错?那等凶物,两个小辈怎么可能驾驭?!若真是此物,你怎能活着回来?!”
韩青脸上适时的露出后怕之色:“师尊明鉴,弟子绝未看错!那凶物狰狞无比,口器如同绞盘!不过,它似乎并非完全体,散发出的威压大约在四阶左右。”
“弟子一见此虫现世,心知天塌地陷,哪里还敢停留?想也不想立刻便使用了您赐下的那张御风符逃命!那凶物煞气冲天,竟然直接追着弟子冲入了黑瘴坊的防护雾阵之中!若非师尊赐下的灵符速度惊人,弟子恐怕早已化为那凶虫的腹中餐了!”
马七听得心惊肉跳,喃喃道:“四阶……那也已是成虫了!足以横扫一片练气修士!然后呢?那凶物莫非被黑瘴坊的人捉去了?”
韩青摇摇头:“这……弟子就不知道了。弟子侥幸逃入坊市后,惊魂未定,不敢再多打听,赶紧找到了汇宝阁,交割了腐心草,便寻地方躲了起来,只想尽快离开那是非之地。”
“结果第二天,更大的阵仗来了!知痋子师伯祖亲自率领着铺天盖地的碧鞘蜉蝣,直接将整个黑瘴坊围得水泄不通!”
“因为弟子是亲历者之一,被坊市执事找去问话。既然师伯祖亲至,弟子自然不敢隐瞒,便主动上前拜见,禀明了自己的身份和所见。”
“黑瘴坊的人咬死了没有捕捉到青斑避日蛛。师伯祖大怒,当时就要下令屠灭整个坊市!最后是铁刹山的‘捧剑人’程知年前辈和一位名叫锦龙的金丹老祖联袂而至,多方调停,才勉强平息了此事。
后来黑瘴坊这次是大出血,足足赔偿了八百枚五灵钱才算了事!”
“捧剑人程知年!双灵老鬼锦龙子!”
马七听得目瞪口呆,倒吸一口凉气,“好家伙!小子,你这次出去,可真是见了天大的世面了!”
韩青苦笑道:“弟子也是侥幸捡回一条命。事后,知痋子师伯祖似乎心情不错,又见我是同门小辈,且算是提供了线索,便随手赏了弟子这枚碧鞘蜉蝣药卵。”
马七搓着手,看着那玉盒,眼中贪婪之色更浓,嘿嘿笑道:“嘿嘿,你小子,倒真是个有福缘的。既然是这样……那御风符用了就用了吧,也算物尽其值。这药卵……嗯,既是师伯祖赏你的,你便好生收着吧。”
他嘴上虽如此说,但握着玉盒的手却丝毫没有递回来的意思。
韩青心中冷笑,面上却无比恭顺,立刻躬身道:“师尊说哪里话!弟子修为浅薄,见识短浅,这等珍贵的药卵,落在弟子手中简直是暴殄天物。唯有师尊这般神通广大、见识渊博之人,才配得上此等宝物。弟子愿借花献佛,献给师尊,略表孝心!”
他牢记司灰的警告,正好顺水推舟。
他跟司灰虽然只有这么几日的交情,但是也算经历过生死。所以他的话自己还是信的。
马七闻言,脸上顿时笑开了花,假意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呢?毕竟是师伯祖赏你的……”
话是这么说,他已是毫不犹豫地将玉盒收入了自己的袖中。
“孝敬师尊,是天经地义之事。”韩青恭敬道。
“好!好徒儿!算为师没白疼你!”
马七心情大悦,拍着韩青的肩膀,“放心,为师也不会白拿你的东西,定会赏赐你一些增进修为的丹药,你回去后定要勤加修炼,早日筑基,给为师争光!”
韩青见时机已到,脸上笑容一收,忽然换上凝重无比的神色,沉声道:“师尊!恐怕……你我师徒二人,想安心修炼也不成了!”
马七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角猛地一跳,急声问道:“怎么回事?又出了什么幺蛾子?快快细细说来!”
韩青深吸一口气,脸上适时的浮现出心有余悸和后怕的神色,他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语气急促却清晰:
“师尊!弟子在返回山门的途中,遭遇了冯九龄师兄带人的截杀!”
“什么?!”
马七原本因得了碧鞘蜉蝣药卵而有些愉悦的心情瞬间荡然无存,猛地从石凳上站起,带翻了手边的一罐药膏也浑然不觉。
他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韩青,“你说清楚!冯九龄?他……他怎敢对你下手?!”
韩青重重点头,语速加快:“千真万确!若非弟子机警,恐怕早已命丧荒野,再见不到师尊了!”
他略去自己祸水东引的细节,继续道:“那冯九龄带着七八名修为不弱的同门,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不由分说便放出灵虫围攻!
弟子被迫应战,险象环生!而就在我们缠斗之时,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一位筑基期的女修突然杀到,声称其徒儿被杀,一路追杀司师兄至此,见到我们混战,竟也不分青红皂白,直接痛下杀手!徒儿趁着慌乱,这才侥幸活命呀!”
马七听着韩青的叙述,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逐渐蔓延开的恐惧。他缓缓坐回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颤抖着,喃喃道:“冯九龄……截杀你……筑基女修……”
他仿佛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心凉了半截。
大师兄施安!
这个名字就像一座沉重的大山,一直压在他的心头,是他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原本以为师尊将蚀骨蚊赏赐给韩青,只是师尊的一时兴起,虽然会惹大师兄不快,但也不至于立刻引来如此酷烈的反应。
可他万万没想到,大师兄的反应竟然如此激烈、如此狠辣!
直接派出了他最得力的徒弟冯九龄进行截杀!
这分明是要彻底断绝他这一脉的希望,更是对他马七赤裸裸的警告和打压!
马七的出身并不光彩,他是从最底层的饲奴一步步挣扎上来的,靠着察言观色、精心钻营,才勉强讨得蛉螟子的欢心,被收为记名弟子,最终侥幸筑基。
而大师兄施安呢?
出身修真宗族,天赋资质远胜于他,早年便在外闯荡,经历过无数厮杀,手段狠辣,心性果决,修为更是早已达到筑基后期,深不可测。
平时在师尊面前,大师兄还能维持表面和气,一旦撕破脸皮,真要收拾他马七……马七心里清楚,自己几乎没有半点胜算。
洞府内一时间陷入了死寂,只有药鼎下的余火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
马七的脸色变幻不定,恐惧、愤怒、不甘、无力……种种情绪在他眼中交织。
然而,出乎韩青意料的是,经历了最初的震惊与恐惧后,马七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逐渐变得出奇的冷静。
那种常年在底层挣扎求生所磨练出的韧性,以及对于危险的本能警惕,让他强行压下了所有情绪。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韩青,声音低沉而严肃:“那个筑基女修……你可知道她的跟脚?姓甚名谁?来自何门何派?”
韩青连忙答道:“回师尊,听那位司灰师兄提及,追杀他的那位女修,自称来自小清凉山,道号……黄月仙姑。”
“小清凉山……黄月仙姑……”马七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枯瘦的手指下意识地捻着几根胡须,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小清凉山……似乎是有这么一个小型宗门,黄月……黄月……嗯……”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记忆深处搜索着关于这个名号的信息,眼神逐渐变得深邃起来。
“有点印象……据说是个颇为护短、性子也有些烈的女修……修为在筑基期中不算弱……”他喃喃自语,手指敲打着石桌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整个洞府内的气氛变得凝重而充满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