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八年
自易文君入宫,合璧宫便日渐门庭冷落。江明月独自抚育着三个儿子,深居简出,与明德帝更是日渐疏远。转眼,萧凌尘已五岁。
这日,琅琊王萧若风再度奉旨出征。或许是心中愧疚,或许是不知该如何面对,自那天之后,萧若风便再未私下踏足合璧宫,只借着关心萧楚河、萧羽与萧凌尘的名义,源源不断地将各式物件送入宫中。
合璧宫内,廊下光影斑驳。
萧凌尘迈着小短腿,一头撞进江明月怀里,软糯地喊着:“母妃,母妃!”
萧楚河紧随其后,无奈地解释:“母妃,今日王叔要出征,我和七弟本想去送行,可小尘死活拉着我不放。母妃,您先照看他片刻,我们去去就回。”
萧羽也蹲下身,轻轻揉了揉萧凌尘的头顶,温声道:“小尘乖,听话,哥哥们很快就回来。”
萧凌尘小嘴一瘪,眼圈泛红,眼看就要哭出来。
江明月看着幼子这般模样,心中微动,暗忖许是父子连心,血脉天性使然。
她柔声开口:“你们便带上凌尘,一同去给琅琊王送送行吧。”
萧楚河一怔,有些迟疑:“可是凌尘年纪尚小,怕是经不起折腾。”
江明月轻轻摇头,眼底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与释然:“无妨,让他去吧。”
萧楚河与萧羽对视一眼,只得依言,一人牵着手,一人半抱着,将这个软糯的小肉团子一同带了出去。
大军开拔的号角声在城外猎猎作响,烟尘漫卷,甲胄鲜明。萧楚河与萧羽一左一右牵着萧凌尘,终于在队伍启程前赶到了阵前。
萧若风一身银甲,正勒马立于帅旗之下,闻言回头,目光落在被两个哥哥护在中间、小脸冻得微红的萧凌尘身上,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难掩的惊喜与柔意,连握着缰绳的手都不自觉地松了松。
一旁的明德帝萧若瑾见状,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解与责备:“怎么还把凌尘带来了?这般场合,小孩子家禁受不住。”
萧楚河上前一步,恭敬答道:“回父皇,小尘在家哭闹不止,非要跟着来,拉着我和七弟不放。母妃见他实在执拗,便让我们带他来给王叔送送行。”
萧若风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萧凌尘面前,蹲下身,伸手轻轻刮了刮他冻得通红的小鼻尖,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和:“凌尘乖啊,王叔这趟出去,回来给你带最好的木剑,还有南边的蜜饯,好不好?”
萧凌尘仰着小脸,小手紧紧攥住萧若风的甲胄,眼眶微微泛红,奶声奶气地追问:“王叔,王叔,你要去多久啊?会不会很久很久都不回来?”
萧若风心头一酸,伸手将他轻轻揽入怀中,声音低沉而郑重:“王叔答应你,一定尽快回来,陪着凌尘玩。”
明明是血脉相连的父子,此刻却只能以叔侄相称。萧若风抱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鼻尖萦绕着孩子身上淡淡的奶香气,心中百感交集。他想起江明月,想起合璧宫那扇紧闭的门。她愿意让孩子来送他,是不是……终究是原谅他了?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冀,在他心底悄然升起。
“好了。”萧若瑾的声音适时打断了这短暂的温情,语气带着帝王的不容置疑,“时辰不早,大军该开拔了,莫要再拉着你王叔不放。”
萧若风缓缓松开手,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萧凌尘,又不着痕迹地望向合璧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看到那个立在廊下的身影。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萧若瑾行了一礼,而后翻身上马,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宫城方向,扬声下令:“开拔!”
马蹄声起,烟尘滚滚,载着他的牵挂与未说出口的情意,渐行渐远。
没过多久,叶鼎之便一统北域,创立魔教,旋即挥师东进,魔教东征的战火,就此燃起。
紫苏望着殿外沉沉天色,心头惴惴,轻声问道:“叶鼎之……会杀到天启城吗?”
江明月指尖攥紧了锦帕,语气笃定:“他本就是为了易文君而来,天启,他是非来不可的。”
紫苏脸色一白,忙道:“那我们……要不要寻个地方躲一躲?”
江明月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沉声道:“合璧宫上下,任何人不得踏出宫门半步。即刻将三位皇子带到正殿,再传令各宫,无召一律不许走动,违者按宫规处置。”
一旁的紫玉闻言,忍不住撇了撇嘴,低声嗤道:“这位宣妃娘娘,倒真是好命。陛下宠她入骨,如今又有个叶鼎之,为了她不惜倾尽北域,发动一场滔天战火。这可真是应了那句老话——红颜祸水。”
江明月闻言,眉峰一蹙,厉声斥道:“这话,往后休要再提!”
话落,她心头却翻涌着复杂的滋味,是掩不住的羡慕。易文君出身名门望族,生来便享尽荣宠,更有两个男子为她倾尽一切。当年叶鼎之不顾生死,闯宫抢亲,何等轰轰烈烈;如今又一统北域,挥兵东征,只为与她重逢。这般情深义重,世间能有几人?可偏偏,易文君配不上这份深情。
江明月暗自叹息,无论当年易文君是如何回到天启,这几年在宫中,她早已是独宠加身,再不复当初对萧若瑾的决绝拒绝。叶鼎之怕是到死都不会知道,他心心念念、拼了命也要夺回的妻子,早已经心甘情愿,做了北离皇帝的枕边人。
魔教东征的烽烟终是散尽,易文君自乱中归来,便紧闭了景泰宫的宫门,再不曾踏出半步。想来是叶鼎之的死,让她满心愧疚,无颜再面对宫墙内外的目光。
景泰宫内,长明的红灯彻夜不熄,殿中只立着一块无字牌位,无书一字,无铭一名,可宫中上下,无人不知那牌位所奉之人,正是为她倾覆天下、血染征袍的叶鼎之。
萧若瑾知晓此事,却也由着她去。从前求而不得时,心心念念皆是她的一颦一笑;可真正将她拥入怀中,守在身侧,才发觉那份执念,不过是镜花水月,得到了,也便这般索然无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