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国公在替瑾妃清理宫外的威胁。不动声色地把妍贵嫔的兄长往角落里逼。
姜止樾对顺国公府的忌惮,从未消减过。
可今日,听说顺国公强撑着病体进宫、瑾妃也去了慈宁宫相见——他心底那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赵家的人,都是硬骨头。太后是,顺国公也是。明明都病成那样了,还要挺直了腰板给旁人看。也不知道是该敬,还是该叹。
“康意,”他忽然开口,“传话给太医院,顺国公的脉案,让他们每旬送到乾清宫来。用药的方子、饮食的禁忌,都仔细着些。另外,从库里挑两支上等的老参,明日送到顺国公府去。”
康意一怔,随即连忙应下。
姜止樾顿了顿,又道:“长明殿那边,这几日如何?”
康意低声道:“回陛下,妍贵嫔日日闭门不出,连金桂都少往外走动了。奴才听底下人说,她把之前安插在各宫的人都撤了回去,安分得很。”
姜止樾“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安分。他当然知道她为什么安分。不是她愿意安分,是她不得不安分。皇后把她的人拔了个干净,顺国公府盯上了她兄长,他冷了她好几回——她若再不安分,便是自寻死路。
可她安分了,他便能放心了吗?
这宫里的女人,安分的时候,往往才是最危险的时候。
……
——
锦姝一早便接到了乾清宫的消息——陛下赏了顺国公府两支老参。
她放下手中的燕窝粥,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眼底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陛下这是……”
秋竹在一旁低声道,“在向顺国公府示好?”
“不是示好。”
锦姝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是怜惜。陛下那个人,心肠硬起来比谁都硬,可软起来也比谁都软。顺国公强撑着病体进宫,瑾妃去慈宁宫见了娘家人——陛下看在眼里,心里自然不好受。”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这样也好。陛下对顺国公府多一分顾念,瑾妃在宫里的日子便好过一分。瑾妃好过了,妍贵嫔便更难翻身。”
秋竹点了点头,又道:“娘娘,妍贵嫔那边,这几日当真安分得不得了。金桂连内务府都不去了,整日只待在长明殿里。咱们的人盯着,实在挑不出半点错处。”
锦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银杏上。
“不急。”
她淡淡道,“她安分,是好事。至少说明她知道怕了。知道怕的人,便不会轻举妄动。”
秋竹低声道:“可娘娘,她若一直这么下去,咱们便没有由头动她。”
锦姝放下茶盏,看向秋竹,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秋竹,你错了。妍贵嫔那个人,骨子里便是不安分的。她如今这般,是因为她手里没有棋子了,不得不安分。可等她缓过这口气,等她找到新的棋子,她一定会再动。我等的,就是她再动的那一刻。”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到那时候,便是她的死期。”
窗外,冬日的阳光透过窗纱洒进来,在锦姝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
——
快下旬了,妍贵嫔已经连续多日没有迈出过殿门一步。
她每日早起梳妆,用过早膳便倚在窗边看书,午后小憩片刻,醒来便拿起绣绷绣那幅百蝶穿花的帕子。晚膳后对着镜子卸妆,散了长发便上榻歇息。日日如此,安安静静,像一潭死水。
可金桂知道,主子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平静。
她看书时,常常半天不翻一页。她绣花时,常常绣着绣着便停了手,望着窗外发呆。
她夜里上了榻,翻来覆去到三更天才勉强阖眼——这些,金桂都看在眼里,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一日傍晚,妍贵嫔照例倚在窗边,手里捧着那卷翻了无数遍的诗集。
暮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将窗外的雪色染成了灰蒙蒙的一片。
“金桂,”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娘娘为什么还不动我?”
金桂心头一凛,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主子,皇后娘娘她……兴许是没有由头。”
“没有由头?”
妍贵嫔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她若想要由头,有的是。我做的那些事,她心知肚明。陛下也心知肚明。瑾妃也心知肚明。他们都知道,可他们都不动我。”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几分:“怕是他们在等。等我再动,等我自己把脖子伸到刀口上去。”
金桂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妍贵嫔放下书卷,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她对着铜镜,看着镜中那张秾丽的脸,沉默了很长时间。
“金桂,”她忽然开口,“替我研墨。”
金桂一怔,连忙去取了墨锭和砚台来。
妍贵嫔铺开一张信笺,提起笔,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想给兄长写信。她想告诉兄长,她在宫里的处境越来越难了,皇后盯死了她,瑾妃有太后和顺国公府护着,江昭容滴水不漏,她手里能用的棋子被一颗一颗地吃掉。她想问兄长,她在宫里已经快撑不下去了,他在宫外能不能想想法子。
可她不能写。
这封信一旦送出去,便是一颗定时炸弹。皇后的人盯着长明殿,顺国公府的人盯着兄长,这封信十有八九落不到兄长手里,而是会落到皇后的案头。
到那时候,她便彻底完了。
妍贵嫔握着笔,悬在纸面上方,悬了很久很久。
墨汁从笔尖凝聚,滴落在空白的信笺上,洇开一团黑色的墨渍,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黑色的花。
她忽然放下笔,将那张染了墨渍的信笺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掌心里。
“金桂,”她声音沙哑,“不写了。”
金桂看着她,如今的主子,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明知道笼子外面都是猎户的刀,却连撞笼的勇气都没有了。
“主子,”金桂低声道,“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妍贵嫔没有看她,只望着镜中的自己:“说。”
金桂深吸一口气,道:“主子,咱们收手吧。皇后娘娘不是容不下人的人,只要主子真心收手,安分守己地过日子,皇后娘娘不会赶尽杀绝的。主子还年轻,又有陛下的宠爱,往后日子还长着呢。”
妍贵嫔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金桂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你以为我不想收手吗?”
金桂一怔。
妍贵嫔转过身,看着她,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
“我从入宫的第一天起,便知道这深宫是什么地方。你不吃人,人便吃你。我爬到今日这个位置,踩了多少人的肩膀,沾了多少人的血,我自己都数不清了。你以为我收手了,那些被我踩过的人便会放过我吗?”
她笑了笑,那笑容说不清是苦涩还是嘲讽。
“不会的。我一收手,她们便会扑上来,把我撕成碎片。所以我不能收手。只能往前走,走到无路可走为止。”
金桂怔怔地看着她。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铜镜。镜中那张秾丽的脸,温温柔柔,看不出半分颓丧。
“替我梳妆。”
她轻声道,“陛下也许久没来了。明日,我要去乾清宫给陛下送参汤。”
金桂回过神,拿起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妍贵嫔乌黑的长发。
窗外,暮色彻底沉了下去。长明殿的烛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映着窗上那层薄薄的霜花,明明灭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