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里,太后今日精神竟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她让人扶着自己坐起来,靠在引枕上,又让庄嬷嬷替她抿了抿鬓角,换了一身赭红色绣万寿纹的褙子。对着镜子照了照,嫌脸色太难看,又让庄嬷嬷替她在两颊上匀了一层薄薄的胭脂。
“太后,国公爷到了。”庄嬷嬷进来禀报。
太后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鎏金手炉握紧了些,才道:“请进来。”
顺国公进来时,步履沉稳,腰背挺直,在榻前三步远处站定,撩袍便要跪。
太后连忙抬手,声音发颤:“大哥——不必跪了。庄嬷嬷,快扶住大哥。”
庄嬷嬷上前扶住,顺国公却依旧执意跪了下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才撑着拐杖慢慢站起来。
太后看着他,眼眶倏地红了。
旁人看不出来,她看得出来。顺国公瘦了,瘦得那件石青直裰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面上的气色是靠参汤吊出来的,眼底那层灰败却是怎么都盖不住的。
他方才跪下去时,撑着拐杖的那只手,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分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又站了起来。
“大哥,”太后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你……可好些了?”
顺国公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笑了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的天气:“托太后的福,老臣好多了。能吃能睡,还能看账本子。前儿还去庄子上转了一圈,骑了半日的马。”
太后看着他,没有戳穿。
她在这深宫里活了大半辈子,什么人说什么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一眼便看得出来。
大哥在骗她,一如她也在骗大哥——她今日匀了胭脂、换了新衣裳、强撑着坐起来说话,也不过是不想让顺国公看出她已经病成了什么样子。
两个人都在硬撑,都知道对方在硬撑,却谁也不说破。
“千晗一会儿便过来。”
太后缓声道,“哀家已经让人去春和殿传话了。大哥难得进宫一趟,见见她,也让她见见娘家人。”
顺国公点了点头,沉默了一瞬,才道:“晗姐儿在宫里,一切可好?”
太后笑了笑:“好。皇后把她护得紧,吃穿用度都亲自过问,胎气也稳固。只是性子还是那个性子,直来直去的,藏不住事。哀家说了她多少回,也改不了。”
顺国公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几分心疼,又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从小便这样。她父亲去得早,老臣又忙于公务,没多少工夫管教她。倒是让她养成了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脾气。”
正说着话,外头禀报瑾妃到了。
瑾妃今日换了身藕荷色绣并蒂莲的褙子,底下是月白马面裙,发间簪了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分明是仔细妆扮过的,可眼眶底下的青黑却怎么都遮不住。
昨夜她翻来覆去一整夜,想着今日要见娘家人,心里又是盼又是怕,直到天快亮了才勉强阖了眼。
她扶着青絮的手进了殿,先给太后行了礼,目光便落在了顺国公身上。
只一眼,她的眼眶便红了。
“祖父。”她哑声唤了一句,声音发颤。
顺国公看着她隆起的肚子,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挂着笑:“娘娘,身子可好?太医院的脉案老臣都看过了,说是胎气稳固,吃得下睡得着,老臣便放心了。”
瑾妃在他对面的绣墩上坐下,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在顺国公脸上停了许久。
“祖父瘦了。”她哑声道。
顺国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轻描淡写:“人老了,瘦些是常事。你祖母从前总嫌老臣肚子大,如今倒好了,不用她嫌了。”
瑾妃没有笑。她看着顺国公那件明显空了一截的氅衣,看着他握着茶盏时微微发颤的指尖,看着眼底那层怎么都盖不住的灰败——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落。
太后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对庄嬷嬷道:“去把殿门掩上,让他们祖孙好好说说话。”
庄嬷嬷应了,带着殿内伺候的人都退到了外间。
殿内只剩太后、顺国公、赵敬恒和瑾妃四人。
瑾妃再也忍不住,压低了声音问:“祖父,您的身子究竟如何了?婶婶上回来,跟千晗说得含糊,只说是不大好。可千晗想知道实话。”
顺国公沉默了一瞬,将茶盏放下,看向瑾妃的目光里多了一分郑重。
“实话便是——老臣是在硬撑。”
瑾妃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顺国公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去岁那场大病,底子便掏空了。如今是拿参汤吊着、拿心气撑着,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可老夫必须撑下去。晗姐儿,你在宫里,不知道外头的局势。
顺国公府这些年树大招风,多少人盯着咱们,等着咱们倒下去。你姑母在宫里病着,陛下对顺国公府的忌惮从未消减过。这个时候,老臣若倒下了,顺国公府便倒了。顺国公府一倒,你在宫里便再无倚仗。”
瑾妃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说“祖父您别撑了,您好好养着”,可她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祖父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赵家的人,骨头断了也要立着,血流干了也要笑着。让祖父躺在榻上等死,比杀了他还叫他难受。
“千晗知道了。”
她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声音渐渐平静下来,“祖父放心,千晗在宫里不会给顺国公府丢人。等千晗平安生下这一胎,顺国公府便又多了一重倚仗。”
顺国公看着她,眼底浮起一丝欣慰,又浮起一丝心疼。
太后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那片被雪水洗过的蓝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国公府树大招风,不是一日两日了。从前哀家还能替府里挡一挡,往后……往后哀家若是不在了,大哥要记住,该退的时候便要退。有些东西,抓得越紧,越容易碎。”
顺国公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后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是实话,才最刺心。
“老臣记住了。”他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