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日后,御花园藕香榭
瑾妃正由青絮陪着,在榭中纳凉。
腹中胎儿渐大,她容易乏,也容易心躁,太后日日遣人送补品,反倒让她更觉压力缠身。
不远处,几个洒扫宫女在湖边收拾落叶,声音不大,却断断续续飘过来:
“……三皇子看着老实,可功课也就那样……将来啊,也就是个闲散王爷的命……”
“瑾妃娘娘才是有福气,腹中这个,有顺国公府照着,将来定是前程无量……”
瑾妃心中虽喜,可手中团扇却猛地一顿。
青絮脸色微变,立刻要起身呵斥。
瑾妃却抬手,压住了喜悦的情绪,淡淡拦住她,声音冷而稳:“不必。”
她闭目养神片刻,再睁眼时,已恢复平静,只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倒是会挑时候。本宫安分养胎,倒有人变着法子,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青絮低声道:“娘娘,明摆着是有人故意挑事,想叫您与江昭容再起嫌隙。”
“本宫知道。”
瑾妃抚着小腹,语气淡漠,“可惜,他们算错了。本宫如今,什么都不比腹中孩儿重要。闲话听着便听着,本宫若动怒,反倒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眸色微沉:
“但你记着,这话是谁先传出来的,给我查清楚。不必声张,只记在心里。等本宫平安生下孩儿,这笔账,慢慢算。”
青絮躬身:“是。”
瑾妃望向远方,目光沉沉。
她看得明白,这宫里,有人想借她的手,除江昭容。也有人,想借江昭容的手,拖她下水。
……
——
当晚,乾清宫。
姜止樾批完折子,已是深夜。
康意轻手轻脚进来,低声回禀六宫琐事,顺带提了一句御花园的闲话。
姜止樾指尖握着朱笔,微微一顿,抬眸看向他:“这话,是谁先起的头?”
“查是查到了,是浣衣局一个旧婢,原是顺国公府的人,早已不归任何一宫管辖。”
康意低声道,“问来问去,只说是听来的,查不到主使。”
姜止樾淡淡嗤笑一声,将朱笔搁在笔架上:“查不到,便是有人不想让朕查到。”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中的宫阙,眸色幽深:“妍贵嫔近来,倒是安分。”
康意一凛,不敢接话。
帝王心明如镜,谁在安分,谁在藏拙,谁在借刀,谁在观望,心里一清二楚。
只是不说破,不插手,不偏倚。
“江昭容,快解禁了?”姜止樾忽然问。
“是,还差三日。”
姜止樾沉默片刻,淡淡吩咐:
“解禁之后,再赏靖允些许诗书文集吧,寻常赏赐,不必张扬。告诉她,安分教子,比什么都强。”
康意躬身:“奴才明白。”
帝王不罚,不捧,不冷,不热。
便是给她一条,最稳妥的活路。
……
——
八月中旬,秋老虎还剩点尾巴,午后日头略柔,宫人们都往御花园躲凉。
江昭容解禁第三日,依旧一身素色软缎宫装,簪只素银缠枝簪,半点妆饰都无。
她带着冬水,往御花园西南的竹林去——那里清静,少有人去,正好教三皇子认几片秋叶,认几竿竹,也算半日功课。
三皇子性子静,跟着江昭容慢慢走,手里攥着半块点心,安安静静,不多话。
经了这一月禁足,江昭容看他时,眼底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软,却也更多了几分硬。
从前是争宠时顺带护子,如今是一切只为儿子。
几人刚走到竹影边,便听见前头藕香榭方向,有女子轻言细语的笑。
冬水下意识轻提醒:“娘娘,是妍贵嫔与几位低位份小主。”
江昭容脚步未停,只淡淡颔首:“绕道便是。”
她不欲生事,可偏有人,不肯叫她安稳。
“那不是昭容娘娘吗?”
一道温温柔柔的声音,先一步飘过来,不高不低,恰好叫周围人都听见。
妍贵嫔扶着金桂的手,从榭中转出来,一身浅粉罗裙,妆容温婉,笑意浅浅,看着人畜无害。
她身后跟着三位不受宠的妃嫔,都是平日里爱凑她跟前的。
江昭容只得停步。
后头的几人对着她行礼问安。
妍贵嫔矮了一级,依规矩行了礼,起身后方含笑开口:“娘娘禁足这些日子,可是叫嫔妾好生惦记。瞧着清瘦了些,可是明光殿里头伺候得不尽心?”
江昭容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劳妹妹挂心,一切都好。禁足静心,反倒养了性子。”
妍贵嫔眸中微闪,目光落在三皇子身上,笑意更柔,伸手想去摸他的头:“三殿下又长高了,瞧着越发懂事了。只是这孩子,看着未免太静了些,男孩子家,还是活泼些好,将来才有气概。”
江昭容不动声色,轻轻往前半步,不着痕迹将三皇子护到身后,语气依旧淡:“小孩子家,先学规矩,再学性情。不吵不闹,不给宫里添麻烦,便是好的。”
妍贵嫔指尖顿在半空,也不尴尬,顺势收回手,掩唇轻笑:“娘娘说得是。到底是当母妃的心思细。”
她顿了顿,忽然像是无意一般,轻声叹:“说起来,前几日御花园还听人闲话,说什么皇子性情、将来前程之类的,嫔妾听着都觉得晦气。都是陛下的龙子,哪有什么高低之分,娘娘说是不是?”
周围几位小主都安静下来,目光偷偷落在江昭容身上。
这是明着戳伤疤。
把传她儿子闲话的事,摆到台面上,又装无辜,撇清自己。
冬水手心都攥紧了。
江昭容抬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妍贵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