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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下旬的暑气,蒸得整座皇城像一口倒扣的釜。
御花园里的荷花倒是开到了尾声,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头嫩黄的莲蓬,风一吹,便送来一阵若有似无的清香。
锦姝这几日有些咳嗽。
太医来瞧过,说是暑热侵体,不碍事,开了几剂清热的方子,又叮嘱少操劳、多歇息。
秋竹便如临大敌,把凤仪宫上下里外收拾了个遍,冰鉴撤了两座,怕寒气太重。门窗开了半日,又怕风太大。
连宸哥儿和煜哥儿都被奶娘拘着,不许往母后跟前凑得太勤,生怕吵着她歇息。
锦姝靠在榻上,手里拿着本账册,看着秋竹忙进忙出的样子,忍不住笑道:“不过是咳两声,你倒比太医还紧张。”
秋竹一边指挥小宫女把新熬的百合莲子羹端进来,一边头也不回地道:“娘娘自个儿不当心,奴婢可不敢不当心。上回您咳嗽,硬是拖了大半个月才好,这回说什么也得养透了。”
锦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
百合莲子羹被梅心端上来,熬得浓稠,上头还撒了几粒枸杞,看着便清爽。
她接过碗,刚舀了一勺,外头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宸哥儿的小脑袋从门帘后探了进来。
“母后——”他压着嗓子喊,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攥着什么。
秋竹刚要拦,锦姝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进来。
宸哥儿立刻蹬蹬蹬跑过来,趴在榻沿边,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东西举到她面前。
那是一朵半开的栀子花,花瓣上还带着露水,白得发亮。
“儿臣给母后摘的!”
他仰着小脸,满是得意,“太医说母后咳嗽,要闻花香,儿臣特地起了大早,去御花园摘的!”
锦姝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清冽的香气直入心脾。她伸手将儿子揽进怀里,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宸哥儿有心了,母后很喜欢。”
宸哥儿得了夸赞,越发来劲,又要去摘第二朵。
锦姝忙拉住他,温声道:“一朵就够了,再去摘,御花园的花该被你摘光了。”
“那母后明日还想闻什么花?儿臣去摘!”宸哥儿仰着小脸,认真地问。
锦姝被他逗笑了,正要说话,外头又传来一阵声音。
奶娘抱着煜哥儿进来,小家伙见了哥哥在母后怀里,立刻伸着小手也要扑过来。
锦姝一手揽着一个,榻上便热闹起来。
宸哥儿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早在御花园看见的蜻蜓,煜哥儿也跟着蹦出几个字地附和,两个小人儿一唱一和,闹得满室都是笑语。
……
午后,沈昭怜来了。
她抱着玥姐儿,身后跟着唤玉,手里还提着一个食盒。一进门,便闻见满室栀子花香。
“哟,”她笑着在绣墩上坐下,“宸哥儿来过了?”
锦姝点了点头,将炕边那朵栀子花拿起来给她看:“一大早去御花园摘的,说让我闻花香止咳。”
沈昭怜接过去闻了闻,轻声道:“这孩子,心思细。”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昭怜才把食盒打开,里头是一碟子桂花糕,还有一小盅枇杷蜜。
“知道你咳嗽,这是我自己熬的枇杷蜜,兑水喝,润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放心,东西是我自己经手的,干净。”
锦姝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接过那盅枇杷蜜,让秋竹去兑水。
沈昭怜望着她,忽然叹了口气:“你呀,事事都要操心,也不怕累着。”
锦姝靠在引枕上,语气淡淡的:“习惯了。”
沈昭怜沉默片刻,才道:“明光殿那边,这几日倒是安静。江昭容禁足,日日只陪着三皇子读书写字,外头的事一概不理。倒是冬水,往你这送了好几回东西,都是三皇子的功课。”
锦姝点了点头:“她是个聪明人。”
“还有春和殿那边,”沈昭怜继续道,“瑾妃这几日也安分,除了去慈宁宫请安,便闭门养胎。太后倒是日日让人送补品过去,听说连库房里那支五百年的老参都翻出来了。”
锦姝“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沈昭怜看着她,欲言又止。
锦姝察觉了,抬眼看她:“怎么了?”
“也没什么,”沈昭怜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放低了些,“就是听说,陛下这几日,连着翻了妍贵嫔的牌子。”
锦姝指尖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端起枇杷蜜水喝了一口。
“她得宠,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沈昭怜看着她平静的神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当然知道锦姝不在意这些。
可她在意的是,妍贵嫔得宠,便有了更多的机会在皇帝耳边吹风。江昭容禁足未满,瑾妃有孕在身,贵妃也怀了龙裔,宋嫔更是个不顶事的。
这后宫之中,如今最说得上话的,除了皇后,便是妍贵嫔。
“你是担心她借机生事?”锦姝忽然问。
沈昭怜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锦姝放下杯盏,语气平淡:“她若真聪明,便不会在这个时候生事。江昭容禁足,瑾妃养胎,她正得宠,若闹出什么动静来,反倒惹人疑心。”
沈昭怜想了想,觉得有理,便不再多言。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沈昭怜便抱着玥姐儿告辞了。走到门口,她忽然回过头,轻声道:“锦姝,你好好歇着。这宫里的事,且让她们闹去。咱们不急。”
锦姝笑了笑,目送她离去。
……
傍晚时分,乾清宫那边传了话来,说陛下今夜要去宋嫔那。
消息传到各宫,反应不一。
宋嫔自打有孕后,便再未侍寝。皇帝这一翻,倒像是忽然想起了这个人。
缀玉殿内,宋嫔正靠在榻上养神。绿蕉进来禀报时,她愣了一下,随即撑着身子坐起来。
“陛下今夜过来?”她问,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绿蕉点头,脸上带着喜色:“正是。康公公亲自来传的话,说陛下惦记主子,想来看看。”
宋嫔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去准备吧。”
绿蕉应声去了。宋嫔独自坐在榻上,手轻轻抚着小腹,心中五味杂陈。
皇帝来看她,是恩宠,也是……提醒。
提醒她,她是有孕的人,是这后宫的一员,不能只闷在殿里养胎,什么都不管。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绿蕉捧了衣裳进来,她挑了一件素净的,又换了支素银簪子,对着镜子照了照,才由绿蕉扶着,慢慢走到外间等着。
不多时,外头传来脚步声。宋嫔起身迎到门边,屈膝行礼:“嫔妾恭迎陛下。”
姜止樾大步进来,见她行礼,伸手虚扶了一把:“起来吧,你如今有孕,不必多礼。”
宋嫔谢了恩,在他身侧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恭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