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径淮东与岭中交界,奔流的江水怒拍石崖,新挖的泥坑灌满了水,那修到一半的栈道旁立了个小棚,里头晃荡着烛火。
谢明夷在马车里看了眼外面的风雨,视线扫过建了一半的官道与远处雨里的屋瓦,眉目间的忧思浓得化不开。
“倘若有朝一日东西开战,这些心血与房梁,怕是又有尽数毁掉的一天。”谢明夷把马车的帘子闭好,不让风雨再飘进来。
谢明夷如今不当算个少年了,前世带着大军出战,西朝的兵马越过岭中,淮水一线的百姓流离失所,将养了十多年的土地才有了生机起色,就又上演了生死别离和兴衰荣辱,铁蹄踏过不留寸草,谢明夷他……亦是葬身于此地。
这惆怅进了许云岫眼里,她不禁开始自问:“若是有朝一日能避免战祸,我是否……也要倾力而为?”
许云岫对旁人生死向来漠然,人有自知之明,一双手数得过来的亲近人之外,别人于她都是了无干系,可她乐意爱屋及乌,于是她又对自己道:“如果能够成全谢明夷的一腔赤诚,来日我应当也会竭力以赴。”
……
回到梅家,已是三天之后。
春寒添上大雨,连日的奔途给许云岫晃得头昏脑涨,刚到梅屿孤山就发起了烧来。
谢明夷一直守在许云岫床边,许云岫病时睡得很不安稳的样子,她手里攥着个被角不松手,一会儿汗流不止,一会儿又一身寒凉,谢明夷心里又愧又急,这一路还是走得太快,没能多顾及许云岫的身体。
为了给许云岫治病,把邓青云请了过来。
邓青云如今见人有些尴尬,她不寒暄也不多给眼色,一言不发地诊脉,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直到诊断完将许云岫的手放回被子,她才简单看了眼桌上,“我去写药方。”
谢明夷立即拿了纸笔过去,他不禁问:“云岫可有大碍。”
外头依旧下着雨,雷鸣下天色晦暗,屋子里甚至点了烛火,邓青云摇了摇头,“老毛病,舟车劳顿加上染了风寒,能治。”
谢明夷松了口气,一边给邓青云倒了杯茶水递去。
邓青云才提起笔,那杯子落桌的声音敲下,她不禁回头去望了床上的许云岫一眼,又抬头对视上了谢明夷。
邓青云眉间仿佛有化不开的愁绪,她喊了一声:“谢……砚修?”
一道闪电倏然划过,那森然的冷光打在谢明夷的半边侧脸,谢明夷站着后退了步,竟是揖手朝邓青云行了个礼,他沉声道:“喻太医。”
轰然的雷鸣随即响起。
邓青云笔尖一顿,一滴墨水滴落在了白纸,她仿佛不可置信,又好像有些大彻大悟地低笑了一声,“因果,竟是因果。”
邓青云笔触挥毫,低头写了药方递给谢明夷,谢明夷不多说什么,接过去从门口唤了个人来,把药方交代了出去。
再回来时,邓青云已经起身站在了窗边,外头的电闪雷鸣映得她身影明暗不定,她负手而立,已经有些苍老的身子却挺得笔直。
“谢明夷。”邓青云转过头,“你过来。”
等谢明夷走到她身边,邓青云才语气沉重道:“那日你同许云岫说的话,我仔细思考过了。”
“我这一生不求富贵但求安稳,老年不起波折,可世事难料,我以为当年波及的人早就不在人世,却不想还……留下了一个你。”邓青云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明夷一眼,“你出生不久时的满月宴,将军府给我还送了请柬过来,可惜那场喜宴没能办上,那年……皇后薨逝,举国哀悼。”
“至于我?”邓青云自嘲一般地摇了摇头,“我在那年仓皇逃出了京城。”
已经许多年没人跟谢明夷提过他的从前了,谢明夷几经悲喜,此刻竟是已能从容面对,他恳切道:“还望大夫,将当年真相据实以告,谢明夷不甚感激。”
“此事……此事关乎梁国国祚。”邓青云仰息了片刻,“谢明夷,来日若非有十足的把握,你不可将此事传扬。”
谢明夷点头,“是。”
“皆因……许多年前的一场祸事。”窗外的柳枝随风吹得有如飘蓬,邓青云看着道:“那时先帝在世,当今陛下还不过是个闲王,是为平王殿下。”
“平王殿下娶了如今蔡家的长女,就是如今蔡贵妃的亲姐姐,蔡纨素为王妃,那一年清明将至,皇后提前三月入主皇陵祭祀祈福,正是平王妃伴其左右。”邓青云问:“你知道你父亲那时担任何职吗?”
“我父亲……”谢明夷回忆道:“谢家世代为将,我父亲那时应当……”
邓青云打断了他,“那时你未出生,我料想你并不知道,你父亲当时肩任巡防,曾短暂地编进北衙做过朗将,当时去皇陵担任护卫的,正是你谢家。”
“皇后亲临,祭祀紧要,我那时作为太医随行,还同你父亲有过片面之缘,但这事与你父亲干系不大,而是你父亲的亲弟弟,谢时奕。”
那年的梁国皇陵,喻端意作为太医随行,已经来了三月。
一日半夜,有内宦拍响了喻端意的房门,咚咚的敲门声好似催命。
“来了来了!”喻端意从敲门声里惊醒,她连忙穿上外袍去开了房门,“小公公,可是有什么事?”
“怎么这样慢……”那内宦抱怨了一句,拉着喻端意就往外跑:“喻太医,您可快些走吧,平王妃今日昏倒在寝殿内,现在还未醒来,还请您快些过去。”
平王妃……喻端意曾因治好蔡家老夫人受过提拔,因而听到平王妃出事,喻端意一个激灵,可她又扯着衣服往回走,“公公您等我拿个药箱。”
喻端意拿起药箱,顺手摸过帕子往脸上糊了下,醒了神才往外走。
平王妃平日朴素,甚少让人过去请脉,这一下忽然晕倒,闹得有些吓人。
喻端意走到平王妃的寝殿外,外头围着护卫,她与其中打头的对上眼,分辨了会儿,才认出那是谢将军的弟弟谢时奕。
喻端意快步进了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