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连绵起伏,密林幽深,山道崎岖难行。
行宫外围的群山之中,三道玄色身影如掠空惊鸿,在茂密林间飞速穿梭,脚步轻盈却急促万分,一路疾驰不敢有半分耽搁。
是影卫统领,带着两名残存影卫突围。
他们方才拼死闯出行宫死士包围圈,身负皇后所托,必须尽快回京求援。
可身后杀机未断,数十名黑衣死士如附骨之疽,死死咬着他们穷追不舍。
林间风声呼啸,枝叶狂舞。
追猎队伍最前方,为首的黑衣刺客无涯身法最快,一身黑衣贴风疾掠,轻功施展。
他渐渐拉近距离,眼看就要追上奔逃的三名影卫。
前方影卫三人始终埋头狂奔,不曾回头,仿佛一心只知逃命,毫无还手之力。
穿过层层枝桠,影卫统领向两名属下打了一个手势后,身形一折,骤然绕开一棵两人合抱的参天古木,身影瞬间被粗壮树干遮挡半瞬。
无涯紧随其后,眨眼即至,丝毫没有停顿,提气纵身,正要掠树而过继续追击。
就在他擦过树干、身形悬空、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刹那——
树后骤然掠出一道凛冽玄影!
影卫统领蛰伏树后,蓄势等候,手中长剑寒芒炸裂,借着遮蔽死角,骤然暴起突袭,剑尖笔直刺向无涯心口要害!
剑速快如惊雷,力道沉猛霸道,是蓄势一击的绝杀之势!
无涯未曾料到,这几个看似狼狈奔逃、疲于求生的影卫,竟会在绝境逃亡途中,冷静设伏、借树障反杀。
他身形凌空、无处借力,再加上双方对冲的极速,叠加突袭剑势,寻常武者根本避无可避,必死无疑!
所幸无涯身为刺客,常年浴血厮杀,危机预感远超常人。
就在他身形掠过老树的一瞬,心底骤然警铃狂鸣,刺骨危机感瞬间笼罩全身。
他几乎凭着本能提前做好防备,在玄色长剑刺来的刹那,手腕急转,手中龙啸剑极速上撩格挡,同时腰身猛然发力,整个人凌空强行侧翻!
“铮——!”
金铁交鸣之声刺耳炸响,双剑狠狠相撞,火星在幽暗林间划出一道刺目长长的弧光。
格挡僵持瞬间,无涯尚且未落稳身形,影卫统领攻势不止,左手暗藏的短刀紧随而至,趁着兵刃纠缠、对方重心不稳的空当,刀刃寒光森冷,刁钻凌厉,径直划向无涯侧腰软肋!
无涯眼角余光瞥见那抹贴骨而至的寒刃,心头骤惊,背脊瞬间窜起一层冷汗。
好狠的招式!
好阴毒精准的时机!
这影卫统领,看似疲惫落魄,实则心思缜密、出手狠辣至极,奔着夺命而去,根本不给他半分喘息余地。
悬空侧转的身形已然失稳,兵刃被死死锁住,后腰空门大开,短刀近在咫尺——
无涯瞬间陷入险境!
利刃擦着皮肉割裂衣料,无涯踉跄着重重落地,脚下落叶被碾得沙沙作响。
树后的玄衣影卫统领居高临下,冷冷睨了他一眼,握着刀剑的手臂稳如磐石,不见半分颤抖,丝毫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
他足尖轻轻一点粗壮树干,身形转瞬掠过枝桠,循着另外两名影卫撤离的方向急速追远,只留一道玄色残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无涯踉跄后退数步,后背抵着粗糙的树干才勉强站稳,方才短刀贴腰袭来时滋生的惊惧,转瞬烟消云散。
他垂眸低头看向自己的腰侧,外衫布料已被划开一道深长的裂口,内里贴身的墨鳞软甲赫然留下一道狰狞刀痕,甲片表层深深凹陷,几乎要被割透。
他伸手抹过墨甲上的划痕,指尖触到冰凉凹陷的甲片,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能将特制防身墨甲划至这般地步,那人手中兵刃绝非凡铁,定是千锤百炼的上等宝刃。
无涯微微偏过头,方才负伤的郁气尽数散去,唇角反倒勾起一抹肆意邪佞的笑意。
他这么久以来,只做监视、围捕的琐碎差事,许久未曾经历这般生死一瞬、险象环生的搏杀。
常年困于无趣任务,一身精湛武功久未酣战,早已生疏退步不少,心中总觉乏味空虚。
今日倒是难得,撞上一位心性、身手皆能入他眼的对手。
方才树后伏击那一招,时机刁钻、攻势狠绝,招招直取要害,没有半分拖沓留情,着实勾起了他沉寂许久的好战之心。
无涯望着影卫消失的密林深处,心底暗暗期待,但愿这玄衣统领的本事能配得上方才那记绝杀,可别让他这般期待落空。
心底念头一过,他唇角的笑意愈发浓烈,眼底翻涌着狂热的战意。
身后数十名黑衣死士循着踪迹匆匆赶到,围至他身侧等候指令。
无涯手腕一转,手中长刀挽出一道凛冽银亮刀花,脚下重重一跺地面,枯枝碎石四下飞溅,整个人借着蹬地之力纵身腾空,身形如同离弦之箭,朝着影卫逃窜的方向疾掠追击
风声裹挟着他冷扬的喝声响彻山林:
“所有人,全速追击!绝不能让他们脱身!”
半炷香光阴转瞬即逝,三名影卫拼死奔逃,总算冲出行宫外围的密林。前方横亘一道隘口,只要穿过去便是御马营,抢下坐骑便能彻底甩开追兵,寻路脱身。
距离山口越来越近,山石轮廓清晰在望,影卫统领心下一横,决意赌这一把,打算率先冲关、先发制人。
可一行人距关口尚且还有数丈距离,漫天箭雨骤然自两侧山岩后倾泻而出,如黑云压顶,四面八方尽数封死前路。
这一局,他们赌输了。
统领心头一沉,瞬间明白过来——徐敬早已倒戈投靠淑妃,他手下整支神武卫,尽数沦为叛军伏兵。
冰冷箭簇呼啸不绝,三人只能挥舞刀剑仓促格挡,寒光交错间仍避不开密集箭矢,被逼得狼狈折返,扎入一旁茂密山林暂避锋芒。
寻得一处隐蔽树丛,三人匆匆蹲下身,各自咬牙拔下刺入皮肉的箭支,掏出随身金疮药胡乱敷上,以布条草草包扎伤口,血痕依旧浸透衣料。
两名下属面色焦灼,齐齐望向统领,声音带着难掩惶急:“统领,现下该如何是好?”
统领环顾四周,心头沉甸甸。
没有马匹代步,仅凭双脚根本逃不出苍梧山行宫范围,不消多时便会被追兵追上擒获截杀。
山下要道、马车停靠之处皆有重兵层层把守,身后无涯带领的黑衣死士还在紧追不舍,前路后路,竟没有出路。
若是舍弃隘口,绕后山险路而行,山道崎岖荒芜,至少要多耗一倍时辰才能走出苍梧山。
行宫内帝后身陷重围,正等着消息求援,半分都耽搁不起,此路万不得已行不通。
统领心神飞速权衡利弊,不过片刻功夫,身后林间已然传来密集的踩踏声,无涯带领黑衣死士追至近前,杀气铺天盖地压来。
影卫统领指节攥得发白,眼底掠过决绝寒光,他探手入怀,摸出一枚温凉玉印——那是曹皇后临行前亲手交付于他的私印信物。
他不由分说将玉印塞进身旁伤势最轻的下属掌心,沉声道:“此物交由你保管,等下我与另一人引开追兵,你寻隐蔽山石藏好,伺机逃出苍梧山传信。”
那影卫猛地摇头,眼眶泛红,执拗将玉印推回:“统领,属下不能丢下您独自逃生,我做不到!”
“服从命令。”统领语气冷硬不容置喙,“黑衣死士追杀的目标是我,你聪明机灵,目标不起眼,脱身机会远胜于我,务必活着把行宫消息与印信送出去。”
“可若是统领遭遇不测,老爷追究下来,属下绝无活路!”
统领眉峰一压,撂出一句狠话:“你若敢违逆我的指令,小爷把你妹妹送回百花楼!
那影卫浑身一僵,喉间哽咽,眼眶发红,再不争辩半句。
“眼下唯有这一条生路,你拒不从命,我们三人今日尽数埋骨山林!”统领话音未落,另一人上前一步:“统领,让属下留下来替您抵挡追兵,做您的挡箭牌!”
统领斜睨他一眼,嗤道:“你的身手,还不够格替我拦路。”
林间追兵脚步声越来越近,枝叶被利刃劈砍的脆响清晰可闻。
统领不再多言,挺身起身,提着长剑大步朝林子外的官道走去,另一名负伤影卫紧随其后,二人刻意暴露身形,引诱追兵。
无涯远远望见两道玄色身影冲出树林,眼底战意瞬间翻涌,当即扬手示意手下提速,一行人紧随二人跃出密林,直奔前方隘口疾驰。
可预想中铺天盖地的箭雨并未如期而至。
统领心头一沉,暗自怒骂:徐敬麾下这群神武卫的狗东西,当真毫无底线,刚刚射箭不吝啬一支,这会一支吝啬射。
特么地!
箭阵虽未落下,数百名身着灰甲的神武卫已然从两侧戍卫营房列队走出,层层叠叠堵死整条隘口通路,人人长刀出鞘,寒光连成一片,凛冽煞气封锁前路。
“混账东西!”
影卫统领低喝一声,右手长剑出鞘,左手短刀横握,身形足尖点地凌空一跃,径直朝着堵路的神武卫人潮猛冲过去。
他无心缠斗,招式只求破开防线,身形如鬼魅般在兵阵缝隙间穿梭。
右手长剑横削直刺,逼退正面挥刀劈来的卫兵,左手短刀暗藏杀招,专挑对方手腕、膝盖等薄弱关节下手。
数名神武卫刚要合围拦阻,便被他长短双兵配合逼得连连后退,刀刃划破甲胄的声响此起彼伏,鲜血顺着青石路面蜿蜒流淌。
他一心只想撕开一道缺口冲过关隘,不恋战、不缠斗,但凡挡路者一律快速逼退,可神武卫人数实在太多,倒下一批,立刻又有新人补上空缺,防线始终牢不可破。
无涯立在包围圈之外,静静观望片刻,见玄衣统领双兵齐出、攻势凶悍,按耐许久的好胜心彻底被勾起。
他手腕一转,龙吟震颤,手中龙啸长剑脱鞘而出,身形踏风掠至阵前,径直拦在统领前路,二人瞬息缠斗在一处。
影卫统领一手长剑守正门路,一手短刀藏于下盘,路数中正凌厉,攻守兼备,可内里却处处藏着阴诡算计,招招刁钻毒辣,专挑常人意料之外的死角进攻。
长剑正面格挡吸引目光,短刀便趁兵刃相撞的间隙,突袭腰腹、脚踝、咽喉等要害,招式看似规整中正,内里满是置人于死地的阴狠算计,进退之间毫无半分留情余地。
反观无涯手中龙啸长剑,剑身宽阔锋利,剑法不讲究花哨套路,唯有快、准、狠三字。
每一次出剑都直取心口、眉心致命之处,剑光掠动快得只剩一道银白残影,破空呼啸之声不绝于耳。
他越打越是亢奋,眼底燃起狂热战意,好胜之心节节攀升,攻势一重更比一重猛烈,方才被短刀划伤腰侧的郁气尽数化作汹涌杀招。
金铁交鸣之声连绵不绝,火星在二人之间不断炸开。
统领长短兵器交替攻防,时而长剑硬撼龙啸锋芒,时而短刀贴地刁钻偷袭;无涯则凭一柄长剑横扫四方,以刚克巧,凌厉剑势层层压制,官道之上两道身影飞速交错,尘土漫天飞扬,周遭神武卫纷纷后撤,不敢贸然上前掺和两大高手死战。
二人厮杀正到难解难分、胜负未分的紧要关头,破空锐响骤然从斜上方袭来,数支羽箭裹挟劲风,不分敌我直直射向缠斗中央的两人。
二人只得仓促收招,各自踏地借力朝两侧飞掠,兵刃相撞的刺耳铮鸣戛然而止,被迫分开对峙。
无涯抬眼循箭矢来路望去,眼底当即翻涌怒意,盯住山道骑马而来的徐敬。
徐敬一身神武卫统领甲胄,端坐高头骏马之上,一身倨傲傲气,手中长弓已然拉满,箭尖寒光死死锁定影卫统领,指尖微微一松,第二支羽箭再度破空射出。
他身侧十来名神武卫亲兵齐齐举弓,漫天箭矢铺天盖地合围而来。
影卫统领急忙双兵齐挥,长剑短刀舞出层层严密刀光屏障,竭力格挡袭来箭簇。
奈何对方偷袭来得猝不及防,一支冷箭寻到格挡缝隙,狠狠扎进他的左肩,剧烈痛感瞬间顺着肩头蔓延全身。
两名眼疾手快的神武卫见统领负伤、破绽大开,立刻提刀俯身,分左右两路突袭而至,想要趁伤擒拿。
影卫统领强忍肩头钻心剧痛,手腕猛地一振,掌心的短刀脱手飞旋而出,寒光一闪,正中左侧卫兵咽喉,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倒地。
紧接着他跨步横斩,长剑劈出一道寒芒,顺势斩杀右侧扑来的卫兵。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新一轮箭矢再度撕裂空气,密密麻麻朝着他周身要害射来。
千钧一发之际,方才一路紧随他作战的那名影卫骤然扑上,全然不顾自身伤势,用自己的身躯硬生生挡在统领身前。
数支羽箭尽数没入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