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形轻轻一转,无心屈膝稳稳蹲落,脚底轻擦过冰冷的地面,不带半分声响。
脚下是幽深密闭的地道,暗道延伸向无尽黑暗,不知通往何处。
头顶传来极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滑动轻响,方才承托她落下的床板,已然悄无声息、严丝合缝地合拢,彻底封死了来路。
地道两侧的壁上,零星嵌着不知名的莹石,透出一缕微弱幽冷的白光,昏昏浅浅,堪堪照亮身前数尺的道路,将绵长地道的轮廓勾勒得森静又隐秘。
无心缓缓直起身,脊背微绷,眸光锐利地扫过周遭每一处角落。
此地是两国边境,边关重地,将帅府邸暗藏应急暗道本不足为奇,为避战乱兵变、以备不时之需,密道机关皆是常备。
可诡异的是,这般属于帅府最核心的保命秘辛,寻常连府中亲信都未必知晓,为何偏偏要展露给她一个无关的外人?
一念及此,心底的警惕骤然拉满。
若是暗道用以自保逃生,绝无外泄之理;若非保命,那便只剩一种用途——诱敌入瓮,斩草除根。
对方刻意引她孤身坠入地道,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她与帅府素无仇怨,无半分利益纠葛,既然不是冲她本人而来,那目标便只有一个——她身上牵连的神殿圣女身份。
是想困住她,从她口中逼问出神殿秘辛?还是借她的身份,图谋更深的算计?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翻涌、推敲,可对方藏头露尾、全程不露踪迹,她 猜不透幕后引路人的真实心思与全盘谋划。
幽暗密闭的地道里死寂无声,唯有她一人的呼吸轻响回荡其间。
眼底掠过一抹冷冽,没半分怯意
既然猜不透,就去寻找一个答案。
她无心从来就不是吓大的。
她再次抬眼打量这条幽深暗道,两侧墙壁修葺得平整齐整,地面石板紧实干净,可见修建之时极为用心。
可周遭空气潮湿凝滞,裹着一股常年不见天光的霉闷气息,沉闷地压在周身,足以证明这条暗道已然尘封许久,经年未曾有人踏足开启。
心绪沉淀妥当,无心敛去多余杂念,抬步顺着莹石微光缓缓前行。
整条暗道被幽幽暗光笼罩,静谧得过分,落针可闻,压抑的氛围无形之中裹挟而来。
她行走之间,目光始终扫视两侧墙壁、转角死角与头顶,每经过一处拐弯抹角的位置,都会刻意停顿探查,仔细排查埋伏暗哨、隐藏机关与致命暗器。
一路谨慎前行,五百步开外,平整的平地忽然抬升,前方出现层层石阶,顺着地势蜿蜒向上。
无心敛神屏息,拾级而上,脚步轻稳,不发出半点动静。
石阶尽头,静静立着一扇厚重的老旧木门,木纹深沉,锁扣锈蚀,透着尘封已久的荒芜感。
她抬手,掌心轻轻覆在微凉的门板之上,指尖微顿,凝神感知门后气流与动静。
数息之后,确认无凌厉杀机、无暗藏陷阱,她才缓缓发力,将木门轻轻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不算刺眼的昏黄烛光骤然倾泻而出,顺着门缝涌来,尽数覆在她的脸上。
突如其来的光亮让瞳孔骤然收缩,无心下意识微微眯起眼眸,暂缓视物,待适应光影交替、确认周遭无任何危险后,才彻底推开木门,抬步走入。
门后衔接一段短窄甬道,甬道尽头并非开阔厅堂,而是两扇相对而立的实木书架。
原来这隐秘暗道的最终出口,竟巧妙藏于书架之后,隐蔽至极,寻常人绝难察觉分毫。
穿过甬道、挪开内层书架遮挡,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间规整雅致的书房。
书房整体布置中规中矩、朴素克制,陈设简单干净,案上摆件寻常普通,无金玉珍玩、无名贵字画,不见半分奢华张扬,处处透着边关武将的沉稳内敛。
室内只燃着一盏烛灯,灯火昏黄摇曳,光晕温柔却昏暗。
随着她踏入的风声掠过,烛火轻轻晃动跳跃,光影明明灭灭,将窗边一道伫立的修长人影映得忽明忽暗、虚实难辨。
那人静静凭窗而立,身形挺拔,气度沉稳,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凛冽肃气。
须臾,那人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熟悉俊逸的面容映入眼帘,锐利深邃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层层审视,目光通透,似能洞穿所有伪装。
数息静默的打量过后,男人嗓音低沉清淡,带着一丝笃定的了然,缓缓开口:
“好久不见。不知此刻,我该称呼你御前侍卫吕尚恩,还是刺客无心?”
无心心中一凛。
她第一眼便认出了眼前之人——正是英国公世子江霁。
她方才还在暗道之中百般揣测布局者身份,万万没料到,设局引她前来,竟是他。
意外又不意外。
除了他,在这方地界上,没有别的人相识。
她原本还暗自思索该如何从容寒暄,不曾想对方根本不绕弯子,一开口便直接戳破了她的两层身份。
错愕之色掠过眉眼,无心抬眸,语声带着几分讶异:“我自认行事缜密,从未在你面前露出半分破绽,你如何能确定,吕尚恩便是我?”
江霁神色平和,抬手虚引,做了一个落座的请姿。
“我引你来,没有恶意。”
无心从善如流,既来之则安之,总要听听他要说什么。
两人隔着一方古朴书案,默然对坐,一室烛火摇曳,氛围静谧。
“起初,我亦未曾猜到你身负双重身份。”
江霁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光沉静悠远,缓缓道出始末:“去年除夕,家父与二伯回京处置宗族事务,我镇守边境,未曾归京过年。舍妹江雪时常与我书信往来、问安叙旧,信中屡屡提及你。”
他稍作停顿,继续娓娓道来:“小雪真心将你视作挚友知己,谈及你的事,总是絮絮细语、格外上心。
她信中说,年末之时你骤然失踪,直至除夕过年,也未曾返回吕家半步。她曾亲自登门前往吕家探访,可你的母亲、兄弟,竟无一知晓你的去向。”
无心眸色微沉,静静听着,并未插话。
这番缘由,未免太过单薄牵强。
她淡淡出声,带着几分质疑:“仅凭这些,不足以让你疑心我?”
“自然不止于此。”江霁轻轻摇头,眼底的笃定更甚,“前些时日,我再收到小雪来信,皇城近期风波动荡、人心惶惶,宫中传出大事——宫宴惊变,突现一名刺客,名唤无心。”
闻言,无心双唇轻抿,默然不语,抬眸定定望着他,静待他的下文。
“二殿下驻留边境,今日与他闲谈叙旧,问及皇城宫宴刺杀一案的详情。”
江霁眸光骤然凝沉,语气添了几分郑重,缓缓道出关键:“殿下亲口与我详述了当日宫宴行刺的全过程。他说,那名刺客,便是伪装成御前侍卫吕尚恩的模样,堂而皇之混入宫宴,于众目睽睽之下动手。
行刺之后,她当众亲手揭下脸上人皮面具,露出了全然不同的另一张面容。”
烛火跳跃,映得江霁一双眸子锐利灼灼,直直锁在无心脸上。
“我还记得,昔日英国公府,我母亲生辰设宴那日。”
他缓缓揭开最后一层佐证,字字清晰:“彼时你便精通易容之术,假扮成我的模样,周旋众人之间,令江霄与府中大房、二房所有人认错,为我证明。”
层层旧事、桩桩线索串联重叠,所有疑点尽数闭环。
“所以——”
无心微微抬眼,语声轻缓,已然明白了全盘始末:“你便由此断定,御前侍卫吕尚恩,与皇城刺客无心,根本就是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