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帝沉吟半晌，问道：“什么凶徒猖獗至此，竟敢到祁府闹事？”
四皇子如实说道：“乐师魏如风。”
“乐师魏如风？”宣帝一怔，脑海中立时想起此人。
魏如风清俊温雅，气质清冷疏离，一派世外名士之风，看着温和寡淡，毫无戾气。
这看似儒雅平和的中年人，竟是夜闯祁府、行事狠辣的凶徒？
宣帝满心诧异，近日耳边总能听到这个人的名字，颖妃曾不止一次提起邀请魏如风进宫奏乐，只是皇后不同意，此事暂且搁置。
一个乐师，竟然是凶徒？
见帝王面露惊疑，四皇子躬身沉声回话，语气笃定无比：“父皇，千真万确，绝非误判。昨夜祁府一众护院、值守下人皆是人证，全程亲眼目睹魏如风侍从闯入府中动手厮杀，手段狠厉，绝非善类。
不止人证确凿，现场还留有他的属下遗落的兵刃，物证俱全，无从抵赖。此人向来伪装名士风雅，掩去一身凶性，城府极深，此番祁府一事，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
听罢这番话，宣帝脸上最后一丝疑虑彻底散尽。
他眸色骤沉，方才的讶异尽数褪去，眼底寒芒乍现。
知人知面不知心，好一个深藏不露的狂徒！整日以风雅乐师示人，蒙蔽众人耳目，私底下却敢私闯臣子府邸、肆意行凶，胆大妄为至极。
宣帝不再迟疑，看向身边的李和，问道：“少安可还在殿外？”
“回陛下，周廷尉一直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是”李和走出殿外，见周少安与吕尚恩站在一处，有一句没一句聊着什么，高声喊道：“周廷尉，陛下宣你进殿”
周少安点头，辞别吕尚恩，跟着李和再次进殿。
龙椅之上，宣帝面色沉肃，开门见山：“少安呐，即刻带人彻查乐师魏如风，配合五城兵马司全城搜捕，务必将魏如风捉拿归案，不得有误！”
周少安闻言神色一凛，当即躬身抱拳，声线沉稳有力：“臣，遵旨！”
周少安离开之后，宣帝看向身侧的四皇子，沉声吩咐：“捉拿魏如风的事交给少安，撤回你府中的人”
“是，父皇。”四皇子端坐轮椅之上，恭敬应声，舒了一口气 ，明白父皇没有生他擅自专权的气。
宣帝目光落在他不便行动的双腿上，神色微缓，语气添了几分温厚：“嗯，无事了，你回府静养便可。李和，取大氅来。”
内侍李和立刻取来御寒大氅，轻柔披在四皇子肩头。
宣帝看着他，轻声叮嘱：“天气愈发寒冷，你行动不便，更要好生保暖，切勿着凉伤身，影响恢复”
四皇子微微一笑，诚心谢道：“儿臣谢父皇体恤。”
李和上前小心推着轮椅，将四皇子缓缓送出殿外。
折返殿中时，只见宣帝端坐龙椅，目光落于空旷殿外，神色沉沉，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殿内静谧无声，只剩炉烟袅袅。宣帝指尖无意识地轻叩御案，眉宇间藏着几分沉郁。
李和心中一凛，恭敬地奉上一盏暖茶，轻声道：“陛下，公务劳神，歇一会儿润润嗓子”
宣帝端过茶盏，并未饮茶。他指尖抵着茶盖，指腹轻轻拨弄，茶盖与杯沿轻轻摩挲，发出细碎轻响。
“李和啊，你说，祁衡与小四关系是不是很好？为何一出事不找兵部不找朕，直接去找了小四？”
呦！这话李和可不敢回答，稍不留意，就可能惹是非。
看李和谨小慎微的样子，宣帝突然笑了，嘲讽道：“都说人老了奸、马老了滑，一点不假，你瞧瞧你，实话都不敢与朕讲。”
李和干巴巴笑了笑，奉承道：“陛下英明，老奴这点小心思瞒不过陛下”
“罢了，朕没有不高兴，反而有点欢喜”
李和有点懵，怔怔地望着宣帝，摸不透帝王这番话的用意。
宣帝嘴角微弯，溢出一丝笑意。
“小四这孩子从小到大形单影只，心思郁结，如今身边有了可心人，又有了真心相交的朋友，朕为他感到开心”
李和：“……”
脑子有点长锈转不开了，正常情况下，帝王不该猜忌四皇子吗？
宣帝看透他心底的疑惑，指尖依旧轻轻拨弄着茶盖，声音平淡通透。
“你心里定然在想，朕为何不猜忌他，反倒乐见其成，对不对？”
李和心头一跳，连忙垂首：“老奴不敢妄猜圣意。”
宣帝淡淡轻笑，眸色清明，笑道：“朕与小四先是父子，后是君臣，如此而已。”
李和豁然开朗，连忙躬身俯首，神色愈发恭敬恳切：“陛下圣明”
“去吧，传朕口谕，郑祭酒识人不清，管教松懈，罚俸三月，闭门思过一月。颖妃居深宫而行事不谨，私下干涉外事，言行失度，即日起禁足长乐宫，削减份例，无旨不得出殿半步。”
“是”李和走出殿门，吩咐内侍去传陛下的口谕。
刚要回身，听得有人唤他，循声望去，吕尚恩直接冲他走了过来，客气地说道：“大监，替卑职向陛下请个假，卑职有事要离职”
李和脸上的笑模样瞬间消失，心中腹诽：没见过这么没有上进心的，别人都巴不得升官发财，她倒好，日日心思散漫，天天想着躲懒。
“吕统领啊，不要嫌老奴多嘴，明日腊八祭祀，陛下身边需要吕统领值守护驾，乃是重中之重的差事，你怎好张口就要告假离岗？”
李和语气带着几分苦口婆心的劝诫，眼底满是无奈。旁人挤破头都想在祭祀大典当差，博得陛下青睐，偏偏吕尚恩推脱，半点功名利禄都不放在心上。
“大监放心，卑职已有安排，秦英与其他侍卫会顶替我的职务，还有神武卫护卫皇城，有我无我无甚区别。”
“嘿……你……”
李和被她这番话堵得一噎，又是好气又是无奈。
摆了摆手，彻底没了劝诫的心思：“罢了罢了，老奴拗不过你。你既有妥当安排，我便替你禀明陛下。只是丑话说在前头，出了半点差池，罪责难逃。”
吕尚恩突然一笑，朝着李和一揖，“多谢大监照拂”目光淡然又恳切：“就此别过，还望大监往后顺遂安康。”
说罢转身离去，背影清冷决绝。
李和看着她远去，心头莫名一阵怪异，只觉今日的吕尚恩有点反常。但眼下事务繁杂，他也没有深想，压下杂念，转身进殿回禀。
快走出宫门时，迎面遇上了随同一众官员入宫议事的沈怀瑾。
吕尚恩侧身静静让路，淡淡扫了他一眼，神情淡漠疏离，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远。
沈怀瑾脚步骤然一顿，心口莫名一沉，莫名生出一股莫名的不安与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