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特丹午后的阳光透过全景落地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斑,会议室里的空气犹如凝固的胶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大理石长桌的两侧,原本泾渭分明的阵营,此刻全都看着沈墨曦。
沈墨曦双臂自然地交叠在桌面上,指尖轻轻搭着一份厚重的蓝色文件夹。
马格努斯的咆哮撞在整面落地窗上,又弹了回来。
沈墨曦没有去看马格努斯,她伸出白皙修长的手指,翻开了文件夹的第一页,纸张翻动的轻微“沙沙”声,在落针可闻的会议室里,犹如战鼓般敲击着每一个人的耳膜。
“马格努斯先生,”她开口,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死寂里,“在我认清局势之前,我们先换个话题。”
“苏黎世,赫尔维蒂亚私人银行,去年十一月六日,约尔姆家族以伦敦门户港三期泊位的三十年运营权设定担保,融资十一亿八千万欧元,抵押权人登记在英国公司注册处,编号我可以念给你听。”
“今年一月二十二日,同一批泊位未来十年的现金流收益权,被打包成一支结构化票据,在卢森堡二次质押,融资六亿四千万。”她的语速不快也不慢,“两笔融资的抵押标的是同一样东西,你们在两份文件上用的,是两个不同的持股主体,一个注册在泽西岛,一个注册在马耳他。”
马格努斯搭在主位椅背上的那只手,指节慢慢地扣紧了皮革。
里德撑在桌沿上的手指也收紧了。
“再说阿曼、杜库姆,两条液化天然气生产线,约尔姆家族通过奥丁能源持有百分之三十七的权益,今年二月现货价格跌了四成,而你们两年前签的是十五年期照付不议长约,价格锁在跌之前。”
“三月十八日,你在两个交易日里把手上挪威国家石油的持仓全部清空。四月十日,你又清了一次,这一次是丹麦航运和两支主权债。”
沈墨曦停了一下。
“一个不缺钱的人,不会在两个月里连着两次贱卖自己流动性最好的资产。”
马格努斯的嘴角向上牵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这些数字,任何一个拿着金融文凭的实习生都能拼出一版故事来,沈女士,你打算用市场噪音交换你自己的自由。”
“那我们就说说一个实习生拼不出来的。”
“过去十四个月,约尔姆家族合并报表里‘其他长期股权投资’这一栏增加了二十七亿欧元,对应的被投资方是三家注册在列支敦士登的私人基金会,设立人一栏填的都是你的名字。”
“那三家基金会的公开宗旨是同一句话:北欧历史建筑的保护与修缮。”
她抬起眼睛,正对上马格努斯的目光。
“我查过欧洲所有已备案的历史建筑修缮工程,过去十四个月,没有任何一座建筑收到过这三家基金会的一分钱。”
“二十七亿欧元,一块石头都没有修。”
这一瞬间,马格努斯脸上的血色是往下退的,那双一直居高临下俯视着全场的眼睛,第一次落在沈墨曦脸上,重新把她打量了一遍。
“你急着在今天日落之前拿到签字,不是因为你效率高。四月三十日,赫尔维蒂亚那笔十一亿八的抵押到期,展期需要重新估值,而泊位的估值怕是已经不够了。你需要在那天之前,把一家握着第七代光子工艺、有欧盟绿灯、有真实订单的公司放进合并报表,用它的估值把那个洞盖上。”
“马格努斯先生,你要的不是一家公司。”
“你要的是一个盖子。”
“你现在,就像一个输光了底裤的赌徒,手里已经没有筹码了。”
“你想要空手套白狼吞下北辉光子,拿到绝对控股权,然后用北辉的资产去向华尔街申请过桥贷款,填你家族账本上的那个巨大窟窿。”
沈墨曦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把强盗行径包装成维护国家安全,用体制的权力来掩盖你个人的财务破产。”
“马格努斯先生,这就是你们百年贵族的体面?”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坐在另一侧的里德,原本靠在真皮椅背上冷眼旁观,此刻他的脸色瞬间大变。
精明如狐的资本家,对数字和风险有着野兽般的直觉,沈墨曦刚才报出的那些杠杆比例和时间节点,精准地契合了里德近几个月来在金融圈里听到的一些隐秘风声。
里德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在桌面上,转过头死死盯着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这是真的吗?”里德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冰冷的质问。
他不需要马格努斯回答,从马格努斯那闪躲的眼神和微微颤抖的脸颊肌肉上,里德已经得到了答案。
一个即将溺水的疯子。
里德在心里给这位高贵的欧洲世家继承人打上了标签,资本只会和利益做朋友,绝不和即将沉船的赌徒捆绑在一起。
“这场重组谈判,硅谷方面退出。”里德扣上西装的纽扣,冷冷地看着马格努斯,“我不会拿投资人的钱,去给一个窟窿见底的家族信托陪葬,祝你好运,马格努斯。”
马格努斯站在主位上,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的伪装被当众撕碎,他最隐秘的耻辱被一个亚洲女人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所有人的面前,盟友的当场背刺,更是将他推向了孤立无援的悬崖边缘。
维持了几百年的贵族体面,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马格努斯的脸色从苍白迅速涨成了紫红色,额头上的青筋一条条暴起,犹如蠕动的蚯蚓,那双原本标榜着教养与理智的眼睛,此刻变得像毒蛇一样阴毒,死死地盯着角落里的沈墨曦。
商业的把戏玩不转了,资本的杠杆断裂了。
既然规则已经无法勒死对手,那就彻底砸碎规则。
马格努斯盯着那只躺在手旁的电话,看了足足三秒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情。
他笑了。
“但你忘了一件事,这里是欧洲。”马格努斯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掌控生杀大权的狂妄,“法律和规则,是属于我们的。
“沈女士,你刚才说的每一个数字,我一个都不打算否认。”他绕过主位,缓步走到长桌的侧面,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俯下身,视线与沈墨曦平齐,“你没有买通任何一个人,你连一条法律的边都没有踩过。不过……”
“让你留在欧洲一年,或是更久,我还是能做到的!我拿不到好东西,也许是我的损失,但你拿不到的明天,那是你的全部。”
马格努斯直起身,向后退了半步,不再掩饰眼底的疯狂,对着那几名高大的前情报官员打了个手势。
“沈女士涉嫌窃取欧洲核心机密,立刻剥夺她的所有通讯设备,把她带到隔壁的审讯室去,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里是荷兰!”
维克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整张脸涨得通红,声音更因为愤怒而发抖。
“你反锁大门,切断通讯,现在还要当着我的面带走沈女士?约尔姆先生,这里不是你们家的猎场!”
“德弗里斯先生。”马格努斯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点耐心,“欧盟企业并购安全法案第十七条第四款,在涉及关键技术的调查程序中,经授权的调查组有权对相关人员实施不超过七十二小时的场所内隔离问询,这个条款是三年前通过的,当时投票支持它的议员里,有十一位的竞选账户,我很熟悉。”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煞白的面孔。
“沈女士当然可以拒绝,那样问询会在别的地方进行,时间将不止是七十二小时,你也可以现在就在那份股权转让协议上签字,那样一切都省事了。”
他的目光转回维克多。
“或者,德弗里斯先生,你也可以劝劝沈总。”
维克多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转过头去看沈墨曦。
沈墨曦依旧十指交叠着放在桌面上,脊背挺直,像是这间屋子里正在发生的一切与她无关。
两名深色西装男从长桌的两侧绕过来,他们走得并不快,皮鞋跟落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声,又一声。
阴影从两个方向压过来,把落在沈墨曦面前那块桌面上的光柱切成了两半。
一直站在桌边的维克多·德弗里斯动了。
这位一生都泡在实验室里、连大声跟人争吵都很少的文弱科学家,在此刻爆发出了罕见的血性,他看着两个扑向沈墨曦的壮汉,双眼泛红,大吼一声,弯下腰,双手死死抓住身边那把沉重的实木会议椅的椅背。
维克多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把重达几十斤的实木椅子高高举过头顶,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名风衣男狠狠砸了过去。
“离她远点!”维克多嘶吼着。
西装男面对迎面砸来的实木椅子,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抬起粗壮的右臂如一根钢筋般横挡在身前。
“砰!”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实木椅子的椅腿砸在西装男的手臂上,硬生生断裂开来,木屑四溅。
西装男毫发无损,冷笑一声,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揪住维克多西装的衣领,将这位年近五十的科学家像拎小鸡一样拽到了自己面前。
西装男的右拳紧握,带着凌厉的风声,重重地砸在维克多的腹部。
“唔——”
维克多双眼猛地凸起,胃里的酸水瞬间涌上喉咙,感觉自己的肠子仿佛被这一拳打断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弯成了虾米。
西装男并没有就此停手,揪着维克多的衣领,向下猛地一按。
维克多的额头重重地磕在大理石会议桌的边缘。
“咚。”
鲜血瞬间顺着维克多的额头流了下来,划过他的镜片,滴落在光洁的大理石桌面上,绽放出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梅。
鲜血的气味瞬间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刺目的红,彻底撕碎了这座大厦顶层仅存的一丝文明体面,两名身高近两米的壮汉跨过倒在地上的维克多,逼近了沈墨曦。
沈墨曦就那么笔直地站立着,黑色的西装外套勾勒出她削瘦却充满力量的肩线,她冷冷地盯着那双距离自己越来越近的粗糙大手,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寒。
一种宁折不弯的傲骨,宛如一株扎根在悬崖峭壁上的雪莲,哪怕面对狂风暴雨的撕扯,也绝不低头。
西装男嘴角那抹狰狞的冷笑渐渐放大。
沈墨曦没有后退,也没有惊呼,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抓住了刚才维克多留在大理石桌面上的那支定制款纯钨钢签字笔。
西装男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她的衣袖。
沈墨曦手腕翻转,握紧冰冷的金属笔身,将尖锐的铱金笔尖对准风衣男伸过来的手背,借助对方前扑的巨大惯性,狠狠地扎了下去。
“噗嗤!”
利刃刺穿血肉的沉闷声响在会议室里骤然炸开。
坚硬的铱金笔尖直接刺穿了西装男的手背,带着一长串猩红的血珠,硬生生地扎进了下方的大理石桌面缝隙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啊——!”
前一秒还面目狰狞的西装男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后踉跄,死死捂住被洞穿的右手,鲜血顺着他的指缝疯狂涌出、滴落。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狠辣到顶点的反击震慑住了,谁也没有想到,这位一直端坐在角落里、看似文弱的东方女总裁,骨子里竟然藏着如此骇人的冷酷与果决。
马格努斯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短暂的错愕过后,是彻底被羞辱的暴怒。
“不用客气了,全上给我拿下她,把字签了!”马格努斯指着沈墨曦,彻底失去了理智,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
“唰!唰!唰!”
三根实心钢棍在空气中甩开,带着刺耳的风声,三名身高近两米的壮汉如三头被激怒的野兽,从三个方向同时扑向沈墨曦,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沈墨曦依然站在原地,脊背挺直,静静地看着砸向自己的钢棍,清冷的眼眸中倒映着金属的寒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想让她签字?你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平稳、温暖,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厚重力量,毫无预兆地在会议室紧闭的大门外响起。
还没等屋内的任何人对这句话做出反应。
“轰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