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空气中透着初春特有的微凉。
九点整,严锐带领的国安外勤大部队,以一种分外高调的姿态,搬着设备相继驶离,整个实验室从那种令人窒息的战备状态中解脱出来,也给所有人营造出一种“警报解除、平安无事”的宽松假象。
然而,国安的车辆刚刚驶出园区大门,三辆挂着普通政府牌照的商务车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实验大楼的侧门。
车门拉开,十几名穿着深色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女快步下车,在实验室安保主管的接应下,直接进入了行政办公区。
这是由科技部与国家审计署临时抽调精英,组成的联合调查组。他们入驻的名义非常官方且无可挑剔——“年度固定资产与高精尖耗材采购专项审计”。
联合调查组入驻不到半个小时,各个课题组的茶水间、休息区里,一条更具杀伤力的流言,开始以一种看似隐秘、实则精准的途径迅速蔓延开来。
“听说了吗?这次上面动真格的了。国安的人撤了,换成了审计署的铁面包公。他们不仅要查这几年的耗材流水,更要命的是,上面还要求严查所有‘交流、捐赠设备’的底层账目,怀疑有人利用这些设备搞严重的利益输送和洗钱!”
“真的假的?难怪刚才我亲眼看见,几个穿黑西装的直接去了财务科和后勤库房,把这两年进口试剂的报销底单全给贴了封条!听说是要逐笔进行穿透式对账,一分钱都别想对不上。”
“这算什么?我师兄在行政办,他说这次联合调查组是带着专业的电子取证设备来的,连外围数据备份室的物理访问日志都要调出来挨个复核。之前那些仗着山高皇帝远,偷偷倒卖昂贵耗材、吃回扣做假账的,这次估计连底裤都要被扒出来直接移交司法了。”
“啧啧,看来这次是要拔出萝卜带出泥了。国安查不出间谍,审计署就来查经济账,谁手里有烂账,赶紧自求多福吧。”
流言犹如滴入滚油中的冷水,瞬间在暗流涌动的实验室内部炸开了锅。
对于绝大多数潜心科研的人员来说,这只是饭后的谈资;但对于那些心里有鬼的人而言,这几句话无疑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午十一点,实验室负一楼的核心数据备份室门外。
这里毗邻那个最高级别物理核心机房,存放着实验室所有行政、采购和非核心科研数据的物理冷备份。走廊里灯光昏暗,监控探头的红光在墙壁上规律地闪烁。
生化课题组的组长李峰,神色慌张地贴着墙根走来。
他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右手死死攥着一块与机房服务器型号完全一致的备份硬盘。
那条关于“彻查底层账目”的流言,彻底击穿了他的心理防线。
李峰闪身进入备份室,直奔存放着采购数据库的机柜,满头大汗地拉开机柜面板,准备将手里这块伪造了财务流水的硬盘,强行替换掉阵列里的原始采购数据盘。只要替换成功,审计组就查不到那些烂账了。
就在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硬盘插槽,还未发力!
两道犹如鬼魅般的黑影毫无预兆地从机柜后方的视觉死角扑出。
“别动!”
一道冷硬的声音在他耳畔炸响。两名穿着检修服、实则暗中留守的国安特勤,一人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猛地一拧,另一人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膝弯上。
“砰!”
李峰被重重地按倒在地板上,冰冷的手铐瞬间锁死了他的双手。
“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只是来查资料的!”李峰双腿发软,面如死灰地做着最后的狡辩。
室外指挥车内,严锐看着监控屏幕上的这一幕,目光如炬:“带到审讯室!马上突击审查!”
严锐双手撑在审讯桌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对面浑身发抖的李峰。
“说吧。费尽心机潜入数据备份室,准备替换什么数据?”严锐的声音透着强大的压迫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李峰的心理防线本已脆弱,被国安这种阵仗一吓,彻底崩溃了。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李峰痛哭流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就是个贪财的王八蛋!这几年我利用职务之便,虚报了大量昂贵的进口科研试剂,吃了外资医疗器械公司的巨额回扣。那些账目太假了,根本经不起审计。我听说审计组要彻查底层账目,我害怕了,我想趁他们还没提取备份,去把采购数据库的硬盘替换掉……”
严锐眉头一皱:“你进备份室,目标不是旁边的物理隔离机房?”
李峰一脸茫然和惊恐:“什么隔离机房?我根本没有隔离机房的权限啊!长官,我真的只是贪污了耗材经费,我连那个机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啊!”
严锐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技术员。技术员迅速核对了硬盘以及李峰试图访问的服务器节点,点了点头:“严队,他没撒谎。他操作的机柜确实只是外围的采购数据库。他没有隔离机房的钥匙,也接触不到那些UpS设备。”
审讯室外,严锐点了一根烟,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
抓到了一只啃噬国家经费的硕鼠,但并没有抓到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
“严队,这小子不是咱们要找的内鬼,线索断了。”技术员有些气馁。
严锐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谁说断了?在这个草木皆兵的时候,抓出一只硕鼠,也是不错的诱饵。把李峰铐上,大张旗鼓地从公共区域押出去,移交给经侦。我倒要看看,能不能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实验大楼三楼的全玻璃幕墙咖啡休息区。
这里视野极佳,宽大的落地窗外是初春明媚的阳光和园区内错落有致的绿化带,咖啡厅内流淌着轻柔的爵士乐,现磨咖啡豆的醇厚香气在空气中弥漫。
陆夏刚刚结束了魏院士安排的靶向线粒体代谢抑制剂注射,此刻静静地品味着美食,手里拿着一块精致的开心果马卡龙,小口小口地吃着。
顾雨柔坐在陆夏身旁,手中端着一杯伯爵红茶,目光温婉地看着陆夏,偶尔拿纸巾轻轻擦去她嘴角的饼干碎屑。
陆铮低着头看着手机上严锐发来的加密简报。
突然,陆夏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清澈的眼眸微微眯起,头偏了偏。
“哥。”
“那个坏人,不对劲。”陆夏瞟向右前方角落里的陈浩。
陆铮顺着她提示的方向,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角落。
陈浩坐在那里,双腿交叠,左手端着咖啡杯,右手在平板上滑动,表情自然,甚至偶尔还会端起咖啡抿上一口,没有什么异常。
“他表面没动。”陆夏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脊背发凉的精准,“但他现在的心跳是每分钟128下,颈动脉的搏动异常剧烈。”
陆夏停顿了一下,鼻翼微微动了动。
“他的汗腺正在大量分泌冷汗,汗液里带有高浓度的皮质醇气味,他现在,正处于一种极度恐惧和深度防备状态中。”
每分钟148下的心跳,带有皮质醇的冷汗。
这绝对不是一个悠闲喝咖啡的人该有的生理指标,分明是一个神经紧绷到了极点、随时可能崩溃的应激反应!
他在害怕?
他在害怕今天早上那条突然在实验室里传开的、关于“彻查捐赠设备底层账目”的要命流言?
安静喝茶的顾雨柔也放下手中的茶杯,用余光打量起角落里的陈浩。
“铮哥,国家重点实验室副主任的年薪加上各种津贴,大概是多少?”顾雨柔轻声问道。
“不超过一百万。”陆铮回答。
“那绝对支撑不起他今天这一身行头。”顾雨柔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只有顶级名媛才具备的笃定与毒辣。
“他白大褂里面穿的那件看起来像普通棕色羊毛衫的内搭,”顾雨柔的声音柔和,却字字见血,“是意大利Loro piana的‘Vicuna’定制款,那是来自安第斯山脉野生小羊驼的颈部绒毛,被称作‘神之纤维’。这种衣服没有任何Logo,款式极其素雅,但单件的价格,足够在上海的偏远地段买一套小居室。而且,这种材质的衣服,品牌方只对全球最顶级的VIp客户实行配额发售,有钱都未必买得到。”
顾雨柔顿了顿,目光更加笃定。
“还有他鼻梁上那副看起来分外朴素的银色半框眼镜。那不是什么钛合金,那是德国LotoS的纯手工铂金定制镜架。不带任何钻石装饰,主打就是一个低调内敛,但目前国内的起步售价,在七十万人民币以上。”
一件内搭,一副眼镜,总价直逼两三百万,这是一个年薪百万的副主任,靠工资绝对无法负担的消费水平。就算他贪污受贿,也绝不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将几套房子的钱穿在身上来上班。
除非,这些钱来得太容易,容易到让他对金钱失去了概念。
陆铮的眼底瞬间结出了一层厚厚的寒霜。
难怪他昨天在实验室门口对两个外籍特工如此谄媚;难怪他今天会表现得如此恐惧。
咖啡厅外那条透明的玻璃走廊上,传来了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两名穿着便装的国安特勤,一左一右地押着双手戴着手铐、面如死灰的李峰,快步从咖啡厅外的玻璃幕墙前走过。
陈浩坐在角落里,他的座位刚好能清楚地看到玻璃走廊外的情景。
当他的视线触及到戴着手铐的李峰时,陈浩原本就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仿佛被一根看不见的钢丝瞬间勒断。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咖啡厅局部的宁静。陈浩端着咖啡杯的手猛地一哆嗦,骨瓷杯直接倾倒在小圆桌上,深褐色的咖啡液四处蔓延,顺着桌沿滴落,直接弄脏了他那件价值连城的Loro piana内搭。
但他根本顾不上去擦拭衣服。
陈浩的脸色在刹那间褪去了所有的血色,惨白如纸,死死盯着走廊外被押走的李峰,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慌而剧烈收缩。
在这间安静的咖啡厅里,陆夏清晰地听到了他体内飙升的生理数据。
“他的心跳突破了一百六十。”陆夏的声音依旧平静,“他的呼吸节奏彻底乱了。”
陆铮冷眼看着角落里手忙脚乱扯过餐巾纸、胡乱擦拭桌面的陈浩,嘴角勾起一抹锋利的冷笑。
“他吓破胆了。”
知道“溯源计划”全貌、并且有权限进入物理隔离机房维护核心阵列的人,除魏院士外,一共只有五个人!作为副主任的陈浩,位列其中。
异常的生理恐慌,无法解释的巨额财富,以及那无可替代的核心权限。
陆铮拿出手机,快速地输入了一段加密指令,直接发送给了严锐。
【嫌疑人1:陈浩。因李峰被抓引发了他的严重恐慌。结合其不明来源的巨额消费特征,以及核心机房的准入权限,此人高度危险。需要重点筛查。】
【这个陈浩外围我来盯,摸摸他的底。你继续盯好剩下四个知道“溯源计划”底细的核心研究员。】
信息发送完毕。
角落里。
陈浩心跳依然在疯狂加速,仿佛要撞破胸腔。
就在这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突然突兀地高频震动起来。
陈浩的瞳孔猛地一缩,如触电般一把抓起手机按下接听键,紧紧贴在耳边。
“明白……我马上过去。”陈浩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慌乱与急迫。
挂断电话,他霍然站起身,甚至顾不上理会那件昂贵内搭上沾染的咖啡污渍,脚步匆忙地走出了VIp休息区。
透过明亮的玻璃幕墙,陆铮深邃的目光犹如鹰隼般,死死锁定了陈浩的背影。
他注意到,陈浩走出咖啡厅后,并没有走向通往行政办公区和实验区的内部专用电梯。相反,他神色匆匆地穿过了园区中庭,步伐急促地直接向着实验室的园区大门外走去。
猎物离开了安全的巢穴。
陆铮站起身,看着身旁的顾雨柔和陆夏:“雨柔,你留在园区陪着夏夏。夏,要听话!”
顾雨柔心思剔透,看着陆铮转身的方向,立刻明白他要去干什么。她没有多问一句,只是温柔而坚定地点了点头:“你去忙你的,夏夏交给我,万事小心。”
陆铮伸手轻轻拍了拍顾雨柔的肩膀,如一道融入无形暗影的利刃,不动声色地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