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
漫山遍野的火。
车队驶入进山公路的那一刻,世界仿佛被剥离了所有的色彩,只剩下这一种令人窒息的橘红。
这已经不能称之为路了,这是一条通往炼狱的隧道,两旁那些生长了数十年的高大松树,此刻全变成了巨大的火炬,火焰在头顶交织、缠绕,形成了一个燃烧的穹顶。
无数燃烧的树枝、松果,裹挟着黑色的炭灰,像是一场致命的陨石雨,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和引擎盖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撞击声。
“抓稳了!”
林疏影大吼一声。
车内的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制冷,但在车窗外恐怖高温烘烤下,出风口吹出的冷气杯水车薪。车厢内的温度在极速飙升,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吞下了一团带刺的热砂。
挡风玻璃被热浪炙烤得滚烫,即使隔着防爆膜,依然能感受到那种能将皮肤烤焦的辐射热。
能见度极低。
浓烟滚滚,像是一堵流动的灰墙死死地压在车头前方。哪怕林疏影打开了所有的雾灯和远光灯,那两道强光柱也只能勉强刺破前方两三米的黑暗,剩下的,全是一片混沌不清、扭曲变形的橘红。
基本是盲驾。
在悬崖边,在火海里,以生死的时速进行盲驾。
林疏影双手死死地钳住方向盘,修长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流进眼睛里,刺痛难忍,但她连眨眼都不敢用力。
她看不清路基在哪里。
沥青路面在高温下已经开始融化、起泡,车轮碾压上去的反馈变得粘稠而模糊。她只能凭借着来时的记忆,以及特种驾驶训练中养成的对车身姿态的极致感知,在每一次车轮即将压上路肩碎石的瞬间,强行修正方向。
“嘀——!!!”
她长按着喇叭。
这不仅仅是警示,更是给身后扎西大叔的卡车唯一的信号灯。
在这条死亡隧道里,通讯全断,她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要她的车速稍微慢一点,后面的卡车就可能因为视线受阻而追尾,或者被身后追赶的火墙吞噬。
“跟紧我!别掉队!”
林疏影咬着牙,盯着前方那片未知的混沌,眼神狠厉得像是一头护崽的母狼。
“左边!路基塌了!”
副驾驶上,苏晓晓整个人前倾,脸几乎贴到了滚烫的挡风玻璃上,也眯着眼,忍受着强光的刺痛,透过那层被热空气扭曲的视野,死死盯着前方路面的每一寸变化。
“往右打半圈!回正!”苏晓晓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充当着最冷静的领航员。
“收到!”林疏影手随声动,方向盘在手中极速旋转,庞大的车身在狭窄的山道上做出一个惊险的避让动作,右后轮几乎是擦着山壁的岩石蹭了过去。
“前面有气旋。”
坐在后排的夏娃突然开口了。
她没有像苏晓晓那样盯着路面,而是看着窗外那狂乱舞动的火焰和烟尘。
她的眼神清澈而空灵,仿佛能透过这炼狱般的表象,看到风的流向,看到热的脉络。
“火在呼吸。”
夏娃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引擎的轰鸣声,“右边的风向变了,火势被压下去了,那里有一条冷空气通道。加速,贴着右边走,那是生路。”
林疏影没有丝毫犹豫。
在这生死关头,她选择无条件地信任,信任苏晓晓的眼睛,信任夏娃的直觉。
“坐稳了!”
她猛地踩下油门,越野车发出愤怒的咆哮,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劈波斩浪的战舰,在那条看不见尽头的火海隧道中,硬生生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三公里。
这短短的三公里路程,在火海中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前方的地势开始收窄。
那个像葫芦嘴一样的隘口,到了。
透过无人机传回的画面,那是所有人都知道的“鬼门关”,一棵横亘在路中间的巨大倒木。
此刻,就在眼前。
那是一棵足有两人合抱粗的百年老松,在被大火烧断了根基后,重重地砸在路面上,将并不宽敞的山道拦腰截断。
正如陆铮所说,它正在剧烈燃烧。
粗壮的树干已经被烧得通红,像是一根刚刚从锻造炉里取出的巨型铁条,横在那里,散发着令人绝望的高温。树皮早已剥落,露出了里面呈现出龟裂状的木质纹理,火焰从每一个裂缝中喷涌而出,发出“呼呼”的怪啸,将路面堵得严严实实。
一道燃烧的墙。
火势更在后面追赶。
停下,就是死。
只有冲过去,撞开它,才有活路。
可是……真的能撞开吗?
万一陆铮的判断有误,万一这棵树的内部还不够脆,这么快的速度撞上去,车头会瞬间溃缩,气囊弹出,整辆车会被卡在火网里,瞬间变成一口铁棺材。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失败概率,代价也是全车人的命。
林疏影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那一瞬间的犹豫,像是一把刀悬在心头。
“别减速。”
后座的夏娃突然探过身子。
她并没有去看仪表盘,而是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根燃烧的巨木。
“它已经死了。”
夏娃的语速极快,透着一种绝对的笃定,“它的内部结构已经崩塌了,那就是一堆维持着形状的灰烬,它在等着我们去打碎它。”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隔着挡风玻璃,精准地指向树干的中段偏左一点的位置:
“撞那里。那里是碳化最严重的受力点。”
“现在的速度不行,40迈撞不开。”夏娃看了一眼窗外飞逝的火光,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讨论一道数学题,“需要80。动能不够,我们就过不去。”
“80?!”
苏晓晓倒吸一口凉气,声音都变了调,“这种路况开80?稍微偏一点就会翻进山沟里!”
在这全是碎石和融化沥青的路面上,在这个能见度不足五米的火海里,开到80公里每小时去撞一棵燃烧的大树?
这简直就是自杀!
“相信我。”
夏娃转头看着林疏影,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熊熊火光,却没有任何疯狂,只有一种纯粹的信任,“相信哥的判断。他说能过,就能过。”
陆铮。
这个名字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林疏影心中最后的犹豫。
她想起了临行前那个隔着车窗的对视。
想起了那个男人满脸黑灰、却依然温暖痞气的笑容。
“机会只有一次,油门踩到底,别犹豫,冲过去,就是生路。”
“拼了!”
林疏影眼中闪过一丝前所未有的狠厉。
“坐稳了!低头!!”
她一声暴喝,右脚猛地将油门踏板踩进了地板里。
“轰——!!!”引擎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变速箱强制降挡,巨大的扭矩瞬间爆发,车头猛地抬起,轮胎在融化的路面上空转了一瞬,随即抓住了地面。
推背感瞬间袭来。
40……60……80!
这辆重达三吨的钢铁猛兽,像是一头被激怒的犀牛,顶着滚滚热浪,向着那根燃烧的“鬼门关”,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近了。
更近了。
火焰在视野中极速放大,直到占据了整个世界。
在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
林疏影死死盯着夏娃指出的那个撞击点,双手稳如磐石,没有哪怕一毫米的偏差。
“给我开!!!”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坚硬的防撞钢梁狠狠地撞击在通红的树干上。
这一瞬间,世界仿佛炸裂了。
火星四溅,如同在眼前炸开了一朵巨大的、绚烂到极致的烟花。
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种撞上墙壁的剧烈顿挫感。
正如陆铮和夏娃所判断的那样,那根看起来不可一世的燃烧巨木,其实早已被高温烧酥了骨架。
在巨大的动能冲击下,它就像是一根脆弱的饼干,瞬间崩碎。
无数块燃烧的木炭、碎裂的树皮,像是一场火雨,噼里啪啦地砸向车身。
挡风玻璃虽然贴了最高等级的防爆膜,没有碎裂,但也在这一瞬间被崩飞的木块砸出了密密麻麻、如同蛛网般的裂纹。
视野瞬间模糊。
车身剧烈颠簸,像是压过了一片乱石滩,四个轮子一度离地。
但它冲过去了!
它碾压着那些碎裂的火炭,带着一身的烟尘和伤痕,像一颗出膛的炮弹,冲破了火网!
紧接着,后视镜里传来了扎西大叔卡车的轰鸣声。
那辆蓝色的卡车紧随其后,碾过已经被撞开的缺口,卷起一路火星,冲了出来。
“出来了……出来了!”
苏晓晓看着前方,声音带着哭腔。
冲出那个隘口后,视野豁然开朗。
虽然空气中依然弥漫着呛人的烟雾,虽然周围的草木依然在燃烧,那令人窒息的、遮天蔽日的树冠火还在。
但他们冲出了包围圈。
林疏影回头,透过满是裂纹的后挡风玻璃,看到后面那辆卡车,还有更后面的拖拉机,一辆接一辆地冲出了烟尘。
一辆不少。
她扶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浑身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汗水湿透了衣背。
“别停。”
夏娃的声音依然冷静,她伸手拍了拍林疏影颤抖的肩膀,“还没安全,继续走,要带他们去开阔地。”
林疏影抬起头,擦了一把被汗水迷住的眼睛,重新握紧了方向盘。
“走!我们去县城!”
与此同时。
云岭小学。
这里是火海中的孤岛,是最后的防线。
大火已经烧到了学校外围的那片白桦林。
因为提前砍出了隔离带,树冠火没有直接烧过来,但那滚滚的热浪和漫天飞舞的火星,依然像是一场致命的轰炸。
“快!那边着了!扑灭它!”
陆铮赤裸着上身,手里提着一床湿透的棉被,像个救火队员一样在操场边缘狂奔。
哪里有火星落下引燃了枯草,他就冲上去用湿棉被狠狠地扑打。
他的身上全是黑灰,皮肤被烤得通红,几处被火星烫伤的水泡触目惊心。
夏小婉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两桶水,这位平日里娇滴滴的大美女,此刻头发凌乱,脸上全是黑道子,却咬着牙,哪怕指甲断了也一声不吭,拼命地给棉被浇水。
而在操场中央的旗杆下。
那是距离树林最远、相对最安全的地方。
三十个孩子挤在一起,缩在几张拼起来的乒乓球台下面。
“呜呜呜……我要回家……”
“老师……我们会死吗……”
孩子们的心理防线已经崩溃了,哭声一片。
“别怕!都别怕!”
林疏桐跪在地上,张开双臂,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尽可能地抱住更多的孩子。
她的嗓子已经被烟熏哑了,但她依然在努力地唱着歌,试图用歌声盖过周围那恐怖的燃烧声:
“黑黑的天空低垂……亮亮的繁星相随……”
“虫儿飞……虫儿飞……你在思念谁……”
歌声颤抖,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力量。
在这炼狱般的火场中,这歌声显得那么微弱,却又那么顽强。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天空中,传来了一阵沉闷的、不同于大火咆哮的声音。
是机械的轰鸣。
在那漫天的浓烟中,一架涂装成橙红色的火警救援直升机,像是一只巨大的铁鸟,艰难地穿破了黑色的烟层,出现在了学校上空。
“来了!飞机来了!”
夏小婉激动得大喊,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快!准备登机!”
陆铮扔掉手中的棉被,抓起地上的强光手电。
他站在操场最空旷的地方,面对着天空中的直升机,挥舞着手电筒,打出了标准的降落信号。
“这里!看这里!”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
因为火场上空的热气流极其紊乱,飞机像是惊涛骇浪中的小船一样剧烈颠簸,飞行员显然是个老手,正在艰难地寻找着气流的平衡点,一点一点地往下压。
狂风大作。
螺旋桨卷起的气流混合着热浪,吹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灰烬漫天飞舞。
终于,随着一声沉重的闷响,直升机的起落架重重地砸在了操场的水泥地上。
舱门还没完全打开,陆铮就已经冲了过去。
陆铮一把拉开舱门,对着那群还在发愣的孩子们大吼,“疏桐!小婉!带孩子们上!”
“走!快走!”
林疏桐和夏小婉也反应过来,拉起孩子们就往飞机上跑。
“一个接一个!手拉手!”
螺旋桨的噪音太大了,只能靠吼。
“快!排队!别挤!”
陆铮站在舱门口,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他弯下腰,一手抱起一个孩子,直接塞进机舱里。
夏小婉和林疏桐也先上了飞机,在里面接应,把孩子们一个个按在座位上,系好安全带。座位不够了,就让大些孩子抱着小孩子,挤在地板上。
热。
太热了。
直升机的尾气加上周围的火场温度,让舱门口简直就像是烤箱的入口。
陆铮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生疼。但他一刻也不敢停。
“28……29……30!”
当最后一个孩子被他托举着送进机舱后,他看了一眼里面。
满满当当。
飞行员满头大汗,看着仪表盘上不断报警的温度计,惊恐地大吼,“温度太高了!引擎要过热了!快关门!”
陆铮站在舱外,看了一眼四周。
没有人了。
所有需要撤离的人,都在这架飞机上了。
“走!我们走!”
陆铮对着飞行员竖起大拇指,示意可以起飞。
“起飞!!!”
陆铮对着驾驶舱狂吼。
飞行员咬着牙,双手紧握总距杆,猛地向上拉起。
“嗡——!!!”
引擎发出了撕裂般的咆哮,巨大的旋翼疯狂切割着空气。
直升机的机身剧烈颤抖着,起落架刚刚离开了地面不到半米,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鬼手死死拽住了一样,又重重地沉了下去。
“咚!”
机身砸在地上,震得所有人浑身一颤。
“滴滴滴——!!!”
驾驶舱内,刺耳的红色警报声疯狂响起。
飞行员看着仪表盘上那毫无起色的升力数据,脸色惨白如纸。他绝望地转过头,对着后面的陆铮吼道:
“该死!起不来!”
“这里的空气密度太低了!火场温度太高,空气稀薄!升力不够!”
“超重了!必须减重!否则我们都得死在这里!”
直升机在原地痛苦地挣扎、咆哮,却无法挣脱大地的束缚。
而四周,原本还在几十米外的火墙,此刻已经烧穿了隔离带,滚滚热浪夹杂着致命的浓烟,正像潮水一样,向着这架无法起飞的“诺亚方舟”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