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永远无法共情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也包括未来某个时刻的自己。
20岁的曹操忠心爱国,50岁的曹操只忠于自己。
20岁的汪精卫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50岁的汪精卫俯首事东瀛,甘为民族羞。
时间是具备离心力的,当下的“我”是未来“我”的陌生人。
意识是一座孤岛,而时间是流动的流沙。
我们终其一生,都是在用此刻的“我”去触摸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他者,甚至连未来的“我”也属于那个他者。
这些道理会少有人去想,因为时间的力量会驱使人们去思考更实际有用的东西。
可当自身伟力足以盖住时光呢?
那时候会发生什么?
此刻的张陵,已经能很好的回答这个话题。
张陵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
这一世的地球情况、人类情况、组织情况,那些隐秘的布局,伟大的牺牲……还有那个素未谋面、却隐隐引导大局的哥哥张道玄。
都在他无所不能的思想伟力下,无所遁形。
他留下的笔记,他指引的方向,甚至他让组织去执行的那些疯狂计划。
张陵回想起自己第一次接触张道玄留下的资料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当时他以为是血脉相连的直觉,现在看来,简直是个笑话。
字迹的起承转合,思考问题的逻辑盲区,还有那股骨子里透出来的偏执。
那分明就是他自己!
是未来身使用可怕手段,将一个个化身塞进了过去的因果链条里。
改变了父母的记忆,改变了组织的认知,凭空捏造出一个名叫张道玄的人。
目的就是为了在暗中引导全人类,去研究红王,去猎杀红王。
甚至那些死在对抗红王战场上的无数英烈,都在那个自己的精确计算之中。
再往前推演。
数亿年前,地球生命刚刚孕育时,他在迷雾中看到的那道高大背影。
在幕后推波助澜、创造了红王的造物主。
根本就是他自己。
那个时间线尽头的自己,霸道、癫狂、不择手段。
把整个宇宙当成棋盘,把整个人类文明当成筹码,甚至把无数个轮回中的自己,都当成了可以随意消耗的试验品。
张陵后退了两步,胸口剧烈起伏。
如果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手笔,那亚空间呢?
那个神秘诡谲的倒悬城,那些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是否也都是那个自己留下的考验场?
为了逼迫过去的自己不断变强,逼迫人类一次次在毁灭边缘爆发出更强的潜力。
为了让每一次轮回都比上一次走得更远。
还为了……什么?
张陵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所谓的“未来身”已经把手伸进了每一条时间线的每一个角落。
从宇宙诞生之初到文明存续之末,无处不在。
霸道。
极端。
不给任何人,包括过去的自己选择的余地。
未来身到底在做什么?
就算是他,在获得了SS级词条【登神长阶】后,也不愿停滞脚步吗?
【登神长阶:每存活一年,实力提升百分之一,并以复利无限叠加,不设上限,不受境界桎梏】
为了来到这一时空,揭开谜团。
张陵可是在春秋时代,又轮回了一世,获得了数百载,最终死在了亚空间。
但他的实力经过数百年增长后,早已来到了极其恐怖的程度。
精神力早已膨胀到了3000多刻度。
可一念灭世,也可一念创世。
明明拥有了无限增长的可能,那未来身为何还要逼迫过去的自己?
陷入自我悖论的张陵,脸色青白交加。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在滚筒里狂奔的老鼠,无论跑得多快,都在那个更高维度的自己的凝视之下。
被安排,被算计,被当成工具。
“把自己当棋子,把众生当柴薪……”
张陵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十指深深嵌入掌心,“你这个疯子,真是狠得下心啊。”
池心月在旁边安静地等着,没有插嘴。
张陵沉默了很长时间。
直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再次填充画面空白。
面对这跨越维度的庞大阳谋,常人或许早已陷入自我怀疑的悖论之中。
但张陵只是沉默片刻,眼中的迷茫竟逐渐清明。
他悟了!
没有所谓的高维神明在恶意作弄,也没有什么不可名状的宇宙意志在降下试炼。
这世上能将因果算计到如此完美无缺、甚至冷酷到令人发指地步的,唯有那个追求极致完美的他自己!
未来的那个“张陵”,根本不是在拯救什么文明,更不是在悲悯什么众生。
他是在养蛊,以浩瀚宇宙为器皿,以亿万兆生灵为辅料,而真正的蛊虫……就是每一个时间线上的“过去身”!
已经走到时空力量尽头的自己,似乎想要借此完成一项连宇宙都要为之战栗的壮举。
收束所有的平行支流,把所有时空的意志全部踩在脚下!
斩三尸!
何谓斩三尸?
在古老的修行体系中,那是斩去善、恶、执念以求超脱。
但在跨越了维度的神明眼中,这三尸,代表着过去、现在与未来,代表着无数条平行时间线上那些尚未达到“绝对完美”的自己!
未来的他,想要通过这种极端血腥的自我厮杀与吞噬,完成概念上的终极升华。
斩三尸,即意味着斩断所有不在掌控内的变数,即意味着真正的掌控一切!
张陵的瞳孔在剧烈收缩后化作深渊般的死寂。
他的精神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极为恐怖的一幕:在某条时间线的最尽头,一个面容模糊却散发着无上威压的“自己”,正冷酷地垂下无数根晶莹的因果丝线。
海面上,死神的身体被张陵的力量压得无法动弹。
它却始终没有挣扎。
像是在等待张陵做出某个已经写好的决定。
张陵盯着它胸腔里的核心,忽然伸手,将核心重新按回死神体内。
回头看向地球。
此刻,全球所有意外都停在结果之前。
几十亿人的命运,被他暂时托在掌心。
有人在医院里等待手术。
有人在街边牵着孩子。
有人刚刚点燃灶火。
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正悬着一位来自无数岁月后的自己。
张陵看了很久。
“我从小,就很不喜欢别人替我安排人生。”
池心月静静看着他。
“那现在呢,包括你自己吗?”
“包括。”
张陵转过身,抬手在空中划出一道精神力屏障。
屏障笼罩住小岛。
外界的卫星、雷达、网络、因果探测,全都被隔绝。
就连地球本身的规则,也被他从屏障中剥离出去。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池心月挑了挑眉。
“你终于愿意谈合作了?”
“别误会。”
张陵看着她。
“我只是暂时不杀你。”
池心月抿了抿唇。
“你说。”
“启动星舰地球。”
她的表情第一次真正发生变化。
“你想把整颗地球拖进亚空间?”
“对。”
“那里面的空间结构没有稳定规律,进入之后,地球的地核会崩裂,大气层会被撕开,全球生命会在几分钟内灭绝。”
“所以我才需要你。”
张陵指向远处的地球。
“我要你把亚空间入口稳定在地球表面,再由我保护地球。”
“你想把地球变成一艘船,把大陆当作船体,把地核当作能源核心,把人类文明当作乘员。”
“这疯得有点过头了。”
“你见过我正常吗?”
池心月看着他,忽然低低笑了一下。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知道。”
“把整个时空拉进唯一的混乱区域。”
“在那里,你可以避开那些已经写好的因果。”
张陵的眼神逐渐坚定。
“亚空间,你现……应该比我更清楚。”
“亚空间是独特的,也是唯一的,所有时间线都能在那里留下痕迹。”
“另外,那里的时空之力虽然混乱,却拥有无限可能。”
“我要把这条时间线藏进去。”
“任何跨时间线的操控手段,进了亚空间都会失效。那个‘未来身’再怎么算无遗策,也不可能把手伸进一个因果律完全崩塌的地方。”
池心月没有立即答应,而是反问道:“是哪个时空?”
“当然是你所处的时代,星舰时空。”
“星舰地球?”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对。当年在联邦做过类似的事,再做一遍也不难。”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指缝间有银色数据流缓缓流动。
“那您知晓这样做,代价有多大吗?”
“这将会让我们以后很难再回到原来的宇宙。”
“一旦失败,整颗地球都会成为亚空间的一部分。”
“我知道。”
张陵语气平淡,说出的话却极为蛮横。
“但你,有得选吗?”
池心月看着他的脸。
这个年轻的张陵,身上还保留着人类的疲惫与烦躁。
他会骂人,会怀疑,会冲动。
可在真正决定的时候,他仍然会把整颗星球扛到自己肩上。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已经彻底失去情绪的张陵。
那个人下达命令时,也用过同样的语气。
只是那时,他连给自己犹豫的时间都没给。
“你会变成他吗?”
池心月问。
“谁?”
“那个给死神下令的人。”
张陵沉默了几秒,呵呵一笑。
“我会变得更强。”
“至于会不会变成他,等我见到他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