芈晏本来快睡着,听见这句,眼皮一下抬起。
“神君这些日子,看似清闲,其实每日都有人来求见。”
“齐国某位公子死于急病,晋国赵氏老母寿终,郑国卿大夫被刺,卫国公族子弟坠马,鲁国那边也送来过密函。”
“他们不敢明着说求神君复生,只说愿献铜铁、工匠、孤本、医者。”
她抬起眼。
“可臣妾看过账册。”
“他们送的东西,太多。”
张陵看她的眼神终于认真几分。
芈晏彻底醒了,撑着身子坐起来。
“姑母,你是说……”
伯嬴没看她。
“信太一者,得永生。”
这句话在寝殿里落下,连睡着的西施都皱了皱眉。
伯嬴继续道:“这话最初只在学宫内部流传,外人不敢信,也不敢问。”
“可几年过去,学宫弟子不曾有人真正死去。”
“去年,斗氏有个外舍弟子外出测水渠,被山石压断胸骨,同行之人把尸身运回纪山。三日后,他自己下山取药,被他家旧仆看见。”
“再往前,吴国有名兵院弟子死于火药误爆,尸骨都不齐。后来他又能在工坊门口骂人,说谁把他的算稿烧了。”
季芈畀我惊奇:“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伯嬴看她一眼。
“你那时正跟芈晏赌气呢,三日不进课室。”
季芈畀我张口,又闭嘴。
芈晏轻声道:“我知道,但学宫封了口。”
“封不住王族。”
伯赢转向张陵,裙摆在榻边铺开,破口处被她随手压住。
“近一年来,列国各大王族,已经没有真正死过人了。”
“有的是病危后被送来,有的是死后装进车里,有的是半夜请学宫弟子带路。”
“他们把尸体藏在粮车里,藏在礼器箱里,藏在女眷车驾下。”
“神君每次离开纪山,表面是巡视学宫,实则有不少次,是去替他们复生。”
张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你这太后,不去当探子可惜了。”
伯嬴低头。
“臣妾只是怕神君累。”
这话说得漂亮。
张陵却没被糊弄过去。
“怕我累是真。”
“怕永生秩序不稳,也是真。”
伯嬴眼睫一颤,没否认。
张陵把杯子搁到案上。
“没错。”
“我闭关,确实和这事有关。”
芈晏坐直了些,锦被从肩头滑下,她也顾不得拉。
张陵看向殿内这些女人。
“死者复生,不是挥挥手那么简单。”
“肉身损毁,可以重塑。”
“魂魄逸散,可以截回。”
“真正麻烦的是,要把死力、意识、记忆、肉体磁场重新锚定到同一个点上。”
“老聃不行,孔丘不行,马尔杜克也不行。”
“除我以外,没人能做的了。”
伯嬴轻轻皱眉。
“所以,只能神君亲自施展。”
“对。”
“刚开始还好。”
“学宫人少,死人少。”
“后来各国君王、王族、卿大夫、学宫弟子、工坊骨干,全都知道这条路。”
“人人都想活。”
“人人都觉得自己重要。”
“哪天列国真打起来,死一百个他们觉得非救不可的人,我是不是要放下手头所有事,专门当个复活工具人?”
季芈畀我没忍住,嘀咕道:“工具人是何意?”
芈晏低声道:“大概是……只给干活不给喘气的人。”
季芈畀我脸红,小声“哦”了一下。
张陵瞥她们一眼,继续道:“我需要研究死力。”
“需要修行。”
“还得盯着赤红之王,盯着禁忌道司,盯着学宫科技树别歪成邪教工坊。”
“结果三天两头有人抬着尸体来找我。”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离谱。”
伯嬴听到这个词,没听懂,但从语气里明白不是好话。
她抿了抿唇,问:“那神君是要准备断掉复生之路?”
话刚出口,西施与郑旦都醒了。
郑旦脸色才缓过来,这下又白了。
张陵摇头。
“不。”
“恰恰相反。”
“我要把永生秩序彻底定下来。”
伯嬴眼底一紧。
张陵摊开掌心。
那枚黑色指环悬浮起来,慢慢转动。
“我会分出一部分精神力,制造子体。”
芈晏怔住。
“子体?”
“可以理解为我的分身。”
张陵道。
“没有完整自我,不会背叛,也不会产生多余欲望。”
“它只执行几件事。”
“确认信徒资格。”
“检查死亡原因。”
“复生合格者。”
“拒绝不合格者。”
伯嬴立刻抓住重点。
“不合格者,是谁?”
“违背学宫条约者。”
“滥杀平民者。”
“以黑甲作恶者。”
“献祭活人者。”
“私自研究禁忌物造成污染扩散者。”
张陵每说一条,伯嬴的眼神便亮一分。
这不是单纯的复生术。
这是人间新法。
一旦子体建立,诸国王族的命,便会被学宫法度捆住。
他们想活,就得守规矩。
他们想让宗族延续,就得让子弟进学宫,接受学宫规训。
王权依旧在。
可王权头顶,多了一只看不见的大手。
伯嬴胸口起伏得有些急,她很快低头掩住。
“神君若造出子体,是否人人都能求复生?”
“不能。”
张陵看她。
“复生需要代价。”
“功绩,学分,贡献,信仰锚定,缺一不可。”
“凡人可以死而复生,但不能白嫖。”
季芈畀我又小声问:“白嫖又是……”
芈晏这次没解释,只用手肘碰了她一下。
张陵当没听见。
“子体会在学宫、郢都、列国分院显现。”
“各地若有符合条件的死者,不必送到我面前。”
“由子体判断,执行复生。”
“如此,永生不再是某些人私下求来的恩典,而是一套规矩。”
伯嬴听得指尖发热。
她几乎已经能看见,列国贵族为了获得复生资格,不得不把粮、铁、书、工匠、医者、学子,源源不断送入学宫体系。
这才是真正的神权秩序。
不是靠雷霆压人。
是让人明知被套住,也舍不得挣开。
伯嬴跪伏下去,额头贴在张陵膝前。
“神君圣明。”
张陵低头看她。
“少来。”
伯嬴唇角轻轻弯了下,很快又压住。
她抬起脸,眼中多了几分正色。
“可是神君分出精神力,会不会损伤自身?”
这次,连芈晏都屏住气。
张陵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掌心那枚指环,指环边缘映着灯火,黑得沉静。
“会。”
殿内气氛一下收紧。
西施下意识攥住郑旦的手。
芈晏急道:“那不做了!”
张陵看她。
芈晏咬住唇,眼里急得发红。
“不是,我不是要管神君……我是说,既然会伤身,为何非要现在做?”
“因为现在伤得起。”
张陵道。
“再拖下去,我会被这套复生需求拖到哪都去不了。”
“精神修行慢一步,到时候死的就不是某个王族,是整个人间。”
芈晏被堵得说不出话。
她把锦被往身上拉了拉,手指在被面上抓出皱痕。
“那……会伤到什么程度?”
“看我怎么切。”
张陵语气很平。
“切少了,子体不够强,复生失败率高。”
“切多了,我自身精神本源会有短期空缺。”
这下,众女终于明白。
所谓闭关,不是躲清闲。
是张陵要从自己的精神本源上割下一块,做成人间永生秩序的核心。
伯嬴指尖贴在榻沿,停了好一会儿。
她没有哭。
也没有劝。
劝不住的事,她从不做无用功。
片刻后,她低声问:“臣妾能做什么?”
张陵看她。
伯嬴跪得更稳。
“神君闭关期间,楚国会有人不安,列国会有人试探,学宫内部也会有人借机争权。”
“老聃、孔丘、马尔杜克三位副祭酒可以管天下大事。”
“可后宫、楚廷、女眷、宗族、诸国来使的礼节往来,总要有人把门。”
她抬起眼,眼底没有媚意,只剩清醒。
“臣妾替神君守这道门。”
张陵看着她,忽然伸手,指尖点在她眉心。
伯嬴身体微颤,却没躲。
一点幽蓝色纹路在她眉心下方隐没。
“给你临时权限。”
“闭关期间,章华宫与纪山内院的女官、宫人、外廷递来的密报,由你筛。”
“涉及禁忌道司,交马尔杜克。”
“涉及学宫教规,交孔丘。”
“涉及诸科争端,交老聃。”
“涉及楚国新政,你和芈晏商议。”
芈晏立刻应声:“我明白。”
张陵又看向西施与郑旦。
“越国那边,我会留一道条约副本。”
“夫差若敢犯越,阖闾、伍子胥、孙武三个人都会先收到消息。”
西施这回真哭了。
她用袖角压住眼角,不敢哭出动静,只是不停点头。
郑旦也伏下去,额头抵着榻面。
“妾谢神君。”
张陵摆摆手。
“行了,都别跪了,累坏了吧,都好好休息去。”
数日后,张陵进入了地宫。
通过一段时间对于死力的研究,张陵也多少有一些心得,知道如何将精神体剥离一部分,去做这件事。
不过这其中还需要给精神子体加入死力。
有了死力,精神子体才能辨别生死,然后施展复生术,也能专门消除一些为非作歹的复生者,吸取他们的死力。
若精神子体能够借助死力快速提升修为,两千年后,他有信心百分百击败赤红之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