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谁?谁在说话?”
望楼兵卒蹙眉,冷然道。
作为五年的哨兵,他自然不会因为敌人的挑衅而惊讶。
只是疑惑,这说话声为何能传得这么远,让他看不到来人。
正要吹响挂在脖子上的牛角号。
黑影从营栅上方坠下,一个手刀正中望楼兵卒后颈。
另外两道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他左右。
兵卒身体还没落地,就被伍子胥接住轻放在木板上。
“防备松懈,但这小子倒警惕。”
孙武将昏迷的哨兵拖进望楼角落,顺手扯下对方腰间的号角,捏碎扔进溪里。
三人对视。
屈戎开口,“中军在营地正中,囊瓦那厮好排场,大帐周围必有亲卫。”
话音落地,三人没再多说,各自散开。
融入夜色。
忽然,一股凛冽气流猛地灌入防风火盆,火焰直接被卷灭。
巡营老卒本在打盹,察觉风向不对,抬头便见火光接连熄灭。
营地里哪来这般大的邪风,能吹灭防风火盆?
不对,今夜明明无风啊。
难道说……
老卒停步,手指搭上腰间号角,背脊绷成弓。
旁边年轻兵卒还在揉眼。
“老叔,咋不走?”
老卒没答,眼角扫见帐影之间有黑影闪过。
他连半句废话都没喊,抓起牛角号塞到嘴边,胸腔鼓起。
低沉的号角声撕开夜幕。
营地沸腾。
火把接连亮起,人影幢幢。
“怎么回事?”
“敌袭?”
“哪来的敌人?”
“快快快,拿兵器!披甲!”
三人见隐蔽失败,脚步未停。
“分头走!”孙武低喝。
三人路线陡然一分。
屈戎方向不变,甚至再度提速,对着前方闻声冲出的枪林人墙,笔直撞去。
“站住!”
“什么人!”
数十杆青铜长戈从黑暗中探出,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封死所有去路。
叮!铛!铛!
断裂声连成一片。
那些足以洞穿牛皮甲的锋利戈头,撞在屈戎的黑甲上,如鸡蛋碰上顽石,纷纷碎裂、崩飞。
撞击带来的反震力道,顺着戈杆传导回去。
几名士卒虎口迸裂,惨叫着松手,还有人被震得胸口气血翻腾,连退数步。
凡是挡在他身前的士卒,无不被撞得筋骨断折,倒飞出去。
屈戎踏着尸体,硬生生犁出条血路。
孙武这边,画风突变。
昔日用兵如神的智将,此刻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他不拔剑,单靠双手。
“师尊讲过,人体关节受力极限不过百斤。”
孙武口中念念有词。
欺身近前,扣住敌兵手腕,顺着关节发力方向,用力一扭。
关节脱臼的脆响伴随哀嚎。
孙武顺势夺过长矛,反手抽翻三人,动作干脆利落。
“杠杆原理,果然好用。”
他越打越顺手,穿梭于敌阵之中,宛如游鱼。
不动用黑甲的防御,单凭身法与擒拿,便将一队楚军打得溃不成军。
伍子胥身形如鬼魅,专挑基层指挥军官下手。
短刃翻飞,精准切断敌军百夫长、什长的脚筋或手筋。
每次出刀,必见血光。
不致命,却能顷刻瘫痪敌人的行动能力与指挥系统。
没有基层军官调度,楚军士兵如无头苍蝇,各自为战。
营地陷入更大混乱。
屈戎看着两名曾经的智将此刻猪突猛进的,比他还要莽,一时间有些无言。
这是被力量冲昏了头脑啊。
他对楚军建制极为熟悉,辨认出中军大帐的方位,甩开纠缠的兵卒,直奔而去。
主军帐内。
囊瓦睡得正沉,突然被亲卫一把拖起来。
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转不过来。
“何事惊慌?”
“令尹,敌袭!有人闯营!”
“什么?!”
囊瓦大惊失色,抓起榻旁长剑,冲到帐外。
“可知敌军多少人马?又是何人?”
“不知道!”
“废物,都打到营里来了,怎么都不知道是何人?”
“回令尹,看清的只有,只有三人。”
啊?
三个人?
三个人就把整个营地闹得鸡飞狗跳?
这不是把他当白痴吗?
囊瓦愣住,随即勃然大怒。
“荒唐!三个人也叫敌袭?来人,把这个家伙给我斩了!”
“饶命啊,令尹!”
“饶命啊——”
亲兵被拉走,囊瓦打个哈欠,准备回屋继续睡。
心中盘算着明日的行军路线。
只要大军逼近郢都,那些观望的老牌贵族必然会倒戈。
晋国的援助也在路上,只要自己重掌大权,楚国依然是他的囊中之物。
就在他半个身子探进帐内的瞬间。
一股恶风自身后袭来。
囊瓦久经沙场,本能地往前一扑。
可那股力量快得超乎想象。
一只手,一只戴着漆黑甲胄的手,直接掐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双脚离地。
窒息感瞬间扼住咽喉。
“别动。”
囊瓦双手死命去掰那只铁钳般的手,指甲在坚硬的甲胄上划出刺耳的摩擦音,却撼动不了分毫。
他回头,对上一双毫无感情的眸子。
来人身披纯黑甲胄,甲片边沿滴着粘稠血液。
火光映照下,这身黑甲透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
囊瓦双目圆睁,想说话却发现声带被卡得死死的。
帐外亲卫听到声音,察觉不对,急忙进屋。
大骇。
“大胆!”
“放开令尹!”
“饶你不死!”
两名持戟护卫挺步上前,长戟左右夹击,直刺屈戎胸膛。
屈戎双臂横扫。
青铜戟杆从中折断,断口参差不齐。
“退后。”
屈戎扫视周围亲卫,嗓音冷得渗人。
“否则,你们的令尹,立刻就会断气。”
亲卫们面面相觑。
囊瓦感觉喉咙快被捏碎了,急忙抬手,拍打屈戎的手臂,同时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退…退下……”
亲卫们咬牙后退。
囊瓦这才感觉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你……你是何人……”
屈戎露出脸罩,对着囊瓦冷冷道:
“囊瓦老贼,你可还认得我屈戎?”
屈戎捏住囊瓦的脖颈,力道拿捏得极准,既让他无法呼救,又不至于立刻断气。
囊瓦眼珠外凸,喉管里发出咯咯的怪音。
屈戎?
和他作对的,他自然都记得。
曾不配合他伪造南境平叛的虚假战功,甚至当众揭穿了他贪墨十万军饷的中饱私囊之举。
因而被他罚去守宫门。
是个不知变通的愚忠小儿。
屈戎手指收紧,囊瓦立刻憋得脸色发紫。
“召集你麾下将领,让他们放下兵器,到中军大帐来。”
囊瓦瞪大眼睛,疯狂摇头。
屈戎面无表情,手上继续加力。
咔嚓。
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脆响。
囊瓦眼珠往上翻,彻底慌了。
“好……好……我叫……”
屈戎这才松手。
囊瓦跪倒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
他抬起头,看向围在大帐外的亲卫。
“去……去把各部将领都叫来。”
亲卫面面相觑。
“令尹……”
“快去啊!”
囊瓦吼出声,脖子上青筋暴起。
亲卫不敢违抗,转身跑出大帐。
屈戎站在囊瓦身后,左手扣住他的肩膀,右手握着剑柄。
“你……你杀了我,也逃不出这座营地。”
“呵。”
屈戎没答话,只是冷笑。
囊瓦以为他在壮胆,又道,“你若放了我,我可以既往不咎。你我都是楚人,何必自相残杀?”
“既往不咎?”
“柏举一战,你丢下数十万楚军,独自逃往郑国。”
“如今又纠集叛军,意图颠覆朝政。”
“你哪来的脸说既往不咎?”
囊瓦脸色一僵。
沉闷的聚将鼓在夜风中传开。
各部首领本就因营中异动惊醒,听到鼓声,纷纷披甲赶往中军大帐。
成熊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忙。
薳越紧随其后,眉头拧成个疙瘩。
几人掀开帐帘,迎面撞见极其诡异的一幕。
囊瓦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惨白。
他身后,站着一尊铁塔般的黑甲武士,一只手搭在囊瓦肩头,姿态随意。
“令尹,这是何意?”
薳越按住剑柄,目光在黑甲武士身上打转。
成熊则往后退了半步,快速扫过帐内。
没有晋使荀息的身影。
“都给我进来。”
屈戎淡淡开口。
几人对视一眼,缓步走进大帐。
成熊眼神在帐内扫了一圈,没看见其他人。
只有这一个?
他心思电转,手悄悄摸向腰间短刀。
就在此时,帐外又传来喧哗。
伍子胥和孙武从外面走进来,身上沾着血迹。
两人身后,还押着十几名被捆绑的中低阶军官。
“屈师弟,动作挺快。”
伍子胥扫了一眼帐内众人,露出面罩。
“正好,省得我们再去抓。”
见到两人模样,帐内众将呼吸齐齐一滞。
伍子胥!
孙武!
柏举之战的两个名字,压得楚人抬不起头的两个名字,就这么走进中军帐。
还有一个问题是……
他俩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