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碎泥水,那骑越来越近。
斗巢的木弓没有放下,箭尖随着来人移动。
“别射!是认旗!”
兵荒马乱时,认旗也能抢。
鍼尹固抹掉脸上的雨水,快步上前,才走两步又停住,右手按住刀柄。
来人勒马,翻身滚落,双腿刚触地便软了,险些栽倒。
“王上!”
“是斥候葛由!”
葛由浑身湿透,泥点糊了半张脸,喘得话都说不囫囵。
子期认出了人,紧绷的肩背松开半分。
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他的肩。
“慢慢说,追兵呢?”
“王上!臣乃左司马麾下游徼葛由,特来报信!”
“退了!吴狗退了!”
葛由抬起头,眼白里全是血丝,“后头三十里再没见着一个吴卒的影子!”
林间死气稍稍松动。
退了。
退了好啊。
终于能喘口气了……
王孙由于撑着长戈,原本已做好拼命架势,此刻眼角抽动,喉间挤出一点低笑,随即牵动伤口,疼得弯下腰。
“你看清楚?吴人真退了?”
“真退。”
葛由点头,“臣跟了半日,吴军后队乱得厉害,不成队列。
许多兵卒丢下辎重往山里跑,没人追咱们。”
这话入耳,逃亡队伍里压着的那口气才算吐出。
有人直接坐在泥里,仰头任雨打脸。
有人抱住身边同伴,笑着笑着便哭了。
先前争粮的卿大夫从树后探出头,见无人责骂,又悄悄往队伍边缘挪回来,脚上只剩一只鞋,模样滑稽得很。
昭王却没有跟着松气。
他看着葛由。
“你还有话?”
葛由又一下跪在地上,喉结滚动,欲言又止。
满脸泥水也掩盖不住其眼底的错愕与犹疑。
昭王察觉异状,俯身追问。
“有何隐情?但说无妨。寡人恕你无罪。”
葛由咬咬牙,叩首及地。
葛由跪下去,掌心按在泥水里。
“王上,臣方才在北边山坳里,捉住一个落单吴卒。”
子期走近一步。
“可是问出什么?”
“臣不知该不该信。”
鍼尹固急了。
“都这时候了,还卖什么关子?你倒是说啊!”
葛由抬头,看向昭王。
少年君王的脸被雨冲得更白,眼神却稳,既无急躁,也无惊惧。
不愧是大人诚心折服的君主。
“那吴卒说,不止追兵,围困郢都的吴军主力,已于昨日拔营,向东溃退三十里!”
静。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溃退?
吴军怎么会溃退?
郢都未破?
开什么春秋玩笑?
他们都跑了一个多月了,走的时候,吴军都只剩三日便到。
这一个多月,就城里那几百人马,怎么可能挡得住吴国的虎狼之师?
“你……你再说一遍?”
公子子西跨前一步,满面激动问道。
葛由又答了一遍。
“苍天有眼!”
“大楚不亡!”
年老大夫老泪纵横,朝着郢都方向叩首。
那卿大夫也跟着跪下,一边哭一边笑,状若疯癫。
侍从们抱在一起,又蹦又跳,泥浆溅得到处都是。
连日逃亡的压抑、饥饿、恐惧,在这一刻尽数宣泄。
唯有昭王与他身边的几位兄长、重臣,在短暂的激动过后,强行冷静下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吴军为何退兵?”
昭王年纪虽轻,但声音却有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遭的欢呼声小了下去。
葛由长抽了一口气,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平复自己依旧在翻腾的心绪。
“王上,臣接下来说的话,您或许不信……”
“但臣以项上人头担保,句句属实,皆是从那吴卒口中问出!”
昭王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
“那吴卒说,昨日清晨,吴王阖闾以三千楚民为质,逼宫城投降。”
“太后与公主据守宫城……”
季芈畀我扶着钟建的肩,整个人往前倾了半寸,激动打断道:
“母后还活着?晏姐姐也活着?”
钟建忙托住她,怕她站不稳。
听到太后两个字,昭王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手背青筋凸起。
那可是他的生母,他却将之抛下。
母后,我是为了大局。
逼不得已。
“是的,太后娘和公主,守着宫城没走!还有……还有太一神君显圣了!”
众人:“啊???”
“太一?”
他们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词语。
年老大夫抬手指着葛由,胡须抖得厉害。
“胡言乱语!军情岂可掺鬼神怪谈!”
葛由像是被逼急了,一股脑往外倒。
“臣也不信。可那吴卒说,吴军逼至宫前,公主芈晏得太一神君庇佑,手持神剑,号令万千兵刃凌空,致使吴军被迫后撤。”
“随后城门一战,吴王阖闾亲临阵前,逼公主出城。神剑飞出,洞穿吴王眉心,阖闾当场毙命。”
“再后来天开雷云,百丈神影压在郢都上空,定住万军。吴卒……”
风穿过云梦泽,带落成片雨水。
林间鸦雀无声。
后面葛由说什么,众人都有些听不清了。
众人脸色变幻不定,有人愁眉,有人殁然,有人凄苦。
葛由说着说着,也发现大家脸色都不太对。
我…我没添油加醋啊?
如果说前半段众人还能理解,那这后半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神明显圣?
飞剑杀人?
一剑,杀了吴王阖闾?
昭王站在雨中,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他搭在腰带上的手指,已经把湿布拧得变形。
郢都未破。
姑母活着。
芈晏守住楚宫。
阖闾死了。
吴军退了。
每一句都能让人发狂。
每一句听起来又都不像人间会有的事。
子期扭头看向子西。
子西也在看他。
兄弟二人对视片刻,都从对方眼里看见同一个意思。
这玩意儿,谁信谁准是脑子坏了。
若说吴军后方被袭,粮草不济撤军,尚有几分可信。
神明下凡杀人,实乃滑天下之大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前争粮的卿大夫忽然笑了起来。
他从树后蹿出来,单脚踩泥,指着葛由怒斥道:
“你真当王上还是三岁孩童?这等鬼话也敢拿来邀功!”
“臣不敢欺瞒!”葛由急忙争辩,“吴卒被臣砍断双指,痛哭流涕,绝非假话!”
“荒谬!”
“住口。”
子西抬手压下争吵,转向昭王。
“王上,此事蹊跷。神剑杀王,凌空夺兵……闻所未闻。臣以为,多半是吴人的圈套。”
“臣深以为然。”王孙由于撑着戈站直,胸口的血带渗出暗红,“他们放出消息,诱王上回都,半道设伏,一网打尽!这才是真的!”
“正是!”卿大夫连声附和,“鬼神之说,荒谬绝伦!王上万不可信!当按原计,西入随国,再转赴秦国求援,方是万全之策啊!”
“一个落单吴卒说几句鬼话,你们就要王上掉头?万一这是吴人设下的诱杀幌子呢?”
“他说吴军退,追兵便真退?他说阖闾死,阖闾便真死?”
“伍子胥是什么人?孙武是什么人?他们会被飞剑吓退?你们读过兵书没有?”
“那万一是真的呢?郢都若还在,太后公主还守着宗庙,王上却往随国一逃了之,传出去,楚人怎么看王上?”一名下大夫忧虑道。
“你一个下大夫,也配议国事?”卿大夫胡须乱抖。
“国破城亡,还要论官位高低吗?”下大夫寸步不让。
“阖闾已死,吴军溃败,此乃天赐良机!正该我等即刻回师,收复郢都,重振国威!你这老儿,贪生怕死,竟敢在此蛊惑王上,是何居心!”
另一名中年大夫也站了出来。
“你……你敢辱我!”
“辱你又如何!老子砍了你!”
说着,那中年大夫便要拔剑。
“回都!必须回都!”
“不可!此乃诱敌之计,当按原计划赴秦国求援!”
“你亲眼看见阖闾死了?”
“你又亲眼看见吴人设伏了?”
“你这贪生怕死之徒!”
“你这利欲熏心之辈!”
两派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逃亡路上积压的恐惧、饥饿、怨气,全在这一刻爆开。
斗怀靠在树边,半张脸藏在雨幕后。
“依我看,回不回都无所谓。横竖王室落到这步田地,谁守郢都,与我斗氏何干。”
子期回头瞪他。
“斗怀!”
“怎么,我说错了?”斗怀按着腰间短剑,嘴角扯出冷意。
斗辛一把按住弟弟的手腕,低声呵斥。
“此地不是你逞口舌的地方。”
争吵越演越烈。
两拨人你一句我一句,几乎要扭打起来。
雨水浇在他们头顶,谁也不肯退。
昭王站在中间,被左右拉扯的吼声灌得头痛欲裂。
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眉心拧成川字。
“都给寡人闭嘴。”
似乎没人听见。
“王上,臣愿为先导,护王驾回郢!”
“你护?你拿什么护?拿你那只没鞋的脚护吗?”
人群里冒出几声压低的笑,又被更高的争执盖过。
“都闭嘴——!”
昭王大怒,一声大吼下,众人方歇。
群臣噤声。
昭王扫过每张脸。
有贪生的,有忠心的,有算计的,也有被吓到六神无主的。
他年纪小,却在王位坐了八年,宫廷里的话听多了,知道每个人说话背后都挂着算盘。
最后,落在他最信任的二哥公子子期身上。
子期一直没说话,只是在小口小口咀嚼着手里的半块干饼。
察觉到昭王的目光,他抬起头。
两兄弟相觑片刻,子期建言道:
“王上,稳妥为上。”
“王上,臣以为,此时回都,确有风险。”
“但斥候所言,亦不可不察。”
“不如折中,我等按原计划,先西行至随国暂避。同时,另择一机敏之人,轻车简从,速返郢都,一探虚实。”
“若郢都真如斥候所言,安然无恙,我等再回师不迟。”
“若真是吴人奸计……我等也已身在随国,进退有据。”
子期一番话,说得条理清晰,稳妥异常。
昭王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心里有了计较。
“便依子期之言。”
少年君王挺直腰背,扫视众人。
“全军继续西行,赴随国。”
主张赴秦的那拨人脸上露出喜色。
“至于探听虚实——”
昭王话锋一转,目光落在一位下大夫身上。
“爱卿所言,亦有道理。”
昭王走过去,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肩上的泥水。
“爱卿忠心为国,寡人深感欣慰。”
“只是,派何人回都查探,寡人一时也想不到合适人选。”
下大夫被昭王一番操作弄得有点懵,下意识地挺起胸膛。
“王上,臣……”
“既然如此。”
昭王打断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信任。
“便由爱卿,替寡人走这一趟吧。”
“爱卿心思缜密,洞察奸宄,定能识破吴人诡计,为寡人带回最确切的消息。”
“……”
下大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张着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看看昭王,又看看周围那些憋着笑的文武群臣。
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臣……臣愿去。”
队伍重新动起来。
泥水里,昭王走在前头,背影瘦削,却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