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
强对流风暴开始席卷大地。
地月接连的毁灭，已经严重干扰到太阳系的平衡。
赵强军等最后一批指挥员正登船离开。
他们同时也是，火星最后一批离开的地球人。
“首长，战团那边我们真的不再劝劝了吗？”
“哪怕留个种子退回来也好啊。”
赵强军停住脚步。
转过身，目光如刀刮过秦绍华的脸庞。
“我都说了，让他们选择，他们既然选择战死沙场，我们就应该好好尊重他们。”
“报告——”
通讯兵跌跌撞撞跑过来，脸色煞白，连礼都忘了敬。
“报告首长！”
“讲！”
“前线……我们，我们的人，极限战团、龙骧战团、赎罪战团，共计个生命信号……都，都……消失了。”
消…失…了？
“明白了。”他语气平静。
“通知领航员，按原定路线撤离。关闭所有对地观测设备，不准任何人回头看。”
“是！”
赵强军转过身，走向船内。
步伐依旧平稳，脊背挺得笔直。
走到座椅前，他刚要坐下。
胸腔内陡然传出沉闷的异响。
气血逆流直冲脑门。
“噗——”
一大口鲜血喷洒在光洁的控制台上。
赵强军双眼翻白，高大挺拔的身躯轰然倒塌。
“首长！”
“快叫军医！”
“快叫军医啊！”
秦绍华还在大声急促地说些什么，赵强军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也有些听不见。
只是隐隐约约，又看到了一张熟悉的少年脸庞。
……
猩红。
是无边无际的猩红。
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试图灌进每一寸意识的缝隙。
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在此地失效。
张陵的意识，就在这片猩红中沉浮。
之前被吞进来的刹那，他便彻底失去对外界的感知。
星骸巨人的肉身此刻早已溶解，张陵也不知道自己在猩红海洋中沉浮了多久。
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
万世书一直没有触发。
我是……还没有死吗？
张陵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晕厥，想死，都抓不住那一刹那。
按理说，他只剩下精神体，早该随着肉身消散才对。
哎，大意了，没想到赤红之王还有这种酷似封印的能力。
精神永存，意识封存。
“你是谁？”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道宏大空洞的意念在脑海中回荡。
“我是张陵。”
“不，你没有名字。”
张陵试图反驳，却发现“张陵”这两个字变得极其陌生。
“你的故乡在何处？”
“地球？”
“地球已毁，你无处可去。”
猩红加剧侵蚀。
无数脸庞在记忆中逐渐模糊。
“放弃抵抗，融入伟大的寂灭。此乃最终归宿。”
张陵的意识越来越微弱。
他太累。
跨越无数轮回，背负人类文明的重担。
或许，长眠于此，也是一种解脱。
“执政！”
一道极不和谐的音波，硬生生撕裂宏大的寂灭意念。
张陵猝然惊醒。
“执政……”
微弱的精神波动穿透粘稠的猩红，砸在张陵的意识上。
“我们……来救您了。”
“执政，是什么？”
意识忽然有了力气，张陵吃力地撑开感知。
前方的猩红雾气中，亮起一团金色的火焰。
火光跳跃。
龙超那张棱角分明的脸庞，在火焰中逐渐清晰。
张陵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猩红与疲惫中沉浮，几乎要被那宏大的“寂灭”之意吞没。那道突如其来的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刺穿了他混沌的思维。
龙超？龙超？龙超？！
他记得这个名字。
唔……从赣省一路徒步而来的拳手，桀骜不驯，渴望打破极限。
但怎么会在这里？
在这里的，应该是……他的精神体？
金色火焰在前方跳跃，照亮了龙超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我们……来救你了。”
龙超的意念再次传来，有些断续，却异常清晰。
救我？
为什么？
我是谁？
张陵心中惊异。
他想问，却发现自己连凝聚一道完整的意念都艰难无比。
龙超的火焰似乎明暗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力量。
紧接着，在他身侧，第二团、第三团……无数团金色的火焰，如被点燃的星辰，次第亮起。
大小不一，色泽也略有差异，但核心都是同一种力量。
“执政，我们来接您回家。”
张陵的意识彻底清醒了。
惊异像冰水灌顶，瞬间冻结了他的疲惫。
是战团的人……怎么都在这儿？
难道？？？
一个可怕的、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猜测浮现在心头。
再次“望”向龙超，意念因为剧烈的波动而变得尖锐：
“龙超！《焚天》第五层……‘传火’……你们……？！”
“执政，您终于醒了。”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龙超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意念，而是仿佛有无数人同时低语，振聋发聩。
“我们把能给您的，都给您了。”
“活着才能做更多的事……但这一次，让我们把‘活着’的希望，带给您。”
“请带着人类赢下这场吧！”
“拜托——！！！”
“执政（张陵、大人、陵哥）！！！”
无尽声响在张陵心中化为惊涛骇浪。
我——是——张——陵！！！
震撼无法言喻，愤怒难追其咎。
无数金焰开始向他汇聚，化作一道光流，冲入张陵即将消散的意识核心。
“嗡——！”
难以形容的充盈感。
龙超的火焰里，有他从中亚来到夏国，再从赣省徒步至金陵的每一个脚印。
王占军的火焰轰然涌入，沉稳，厚重，十年军旅生涯的纪律与坚韧，带着对团队的责任，接过指挥重担的压力。
肖冰，“力量是维护公平的工具”的信念……
她的火焰在融入时，竟让张陵感觉到一丝被“包裹”和“理解”的慰藉。
林辉的火焰温暖而绵长，是父亲的慈爱，是对家的眷恋，是“变成光”的朴素愿望……
横亘在精神力上的无形屏障，在这股极致的文明薪火面前，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48.99…49…50.1……
“我的精神力，涨得好快！”
力量还在不断增加。
原本不可名状的猩红雾气，此刻退化成一团团粗糙的粒子组合。
张陵的意识体被金焰包裹。
三万四千七百一十二道执念，在他精神内核里燃烧。
这股力量太过庞大，甚至改变周遭的猩红之地。
“蠢货，都是一群蠢货。”
“龙超！谁给你的胆子擅自启动传火？”
虚空中无人回应。
只有金焰跳动。
“王占军，你作为统帅，居然带头抗命？”
“肖冰，你脑子进水吗！老子需要你来救？”
怒骂在猩红空间里回荡。
跨越无数个轮回，张陵算计一切，习惯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习惯只为博取一个存活的结局。
可当真的接受别人的一切时，张陵又有些失控了。
玛德，早知道不搞这一套了。
是的，他早对战团的一切安排，其实都是为了今天的这一幕。
不过他没有想到是这样的。
他们的牺牲，值得还是不值得，张陵现在还无法分清。
当务之急，是要出去了。
张陵的“视野”凝实，聚焦于赤红之王的身躯内部。
在层层叠叠、无限增殖的猩红结构核心，有一团极其微小、却又无比致密、活跃的“点”。
它在搏动，如同心脏，又如同引擎。赤红之王的一切力量、形态变换、意志输出，都源于这个点。
量子奇点？
或者别的什么？
不重要了。
从绝对静止到超光速突进，只在张陵一个念头之间。
太阳系，星空深处。
一具巍巍然的星空巨人正矗立在地月所在位置。
赤红之王腹部位置，原本浓郁的红光忽然扭曲。
被撕出一道长达数万公里的漆黑裂口。
赤红之王终于懂了，他仰天，似乎在发出无意义的“嘶鸣”。
巨手捂向腹部，却迟滞半拍。
裂口全面崩解。
一道被金焰环绕的身影，踏着血红天幕，从破洞中大步跨出。
身影起初只有一人高，可眨眼间，祂便膨胀到了和赤红之王一般大的身躯。
周身的金光不减，驱散了数百万公里内的血雾。
令无数赤红之王的衍生怪物就此消散。
一团深邃、璀璨的金色光轮，在他身后缓缓升起。
光轮的中心，是一双冰冷的眼眸。
精神刻度越过52的刹那，一切的感知枷锁尽数崩碎。
张陵穿透虚空，捕捉到了3.2万光年外的人类舰队。
星舰引擎喷口溢出的等离子体湍流似乎近在咫尺。
耳畔都能回荡着来自太阳地表的杂音。
宏观与微观的界限，近乎消融。
我即太阳系！
赤红之王的躯体，在张陵的精神探测下，也褪去了部分不可名状的神性伪装。
在52刻度的精神视界里，此尊至高灾厄表层退化为一团无数能量的聚合体。
然而，当视线试图向红王更深处的核心穿透时，精神力骤然溃散。
52点的精神力，足以将太阳系每一粒尘埃的原子解构，却在触及赤红之王内核的须臾，陷入无边混沌。
是深渊。
不可观测的深渊。
红王的核心脱离物质范畴，亦摒弃纯粹能量形态。
看不透。
灼热。
刺痛。
张陵垂下眼睑，掩去眼底翻涌的暗潮。
行吧.
看不透，那就打死再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