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霏关的残墙上,洛停云是被痛醒的。
不是伤口疼——那些深浅不一的刀口早被他自己用烈酒浇过,粗麻布一捆,反倒先麻后木;是骨头缝里透出的那股酸乏,随呼吸往脏腑深处钻,仿佛全身骨架被人拆开重装过一遍,没一处妥帖。
他睁开眼时,天边刚泛起蟹壳青。关隘里死寂,只余焦木在晨风里偶尔“噼啪”作响,混着不知何处传来极压抑的抽噎。身下垫着半片被血浸透的皮甲,硌得肩胛生疼。
“醒了?”沙哑的声音从墙垛下传来。
洛停云费力扭过头。是昨夜那个被魔毒伤腿的少年,叫阿禾的,此刻歪坐在断砖旁,左腿裹得像个粽子,脸色惨白如纸,却咬着半块发黑的饼子,见他睁眼,咧嘴想笑,扯动了干裂的唇,又渗出血丝。
“饼……太硬。”阿禾含混说着,却小心翼翼将剩下半块递过来,“停云哥,你吃。”
洛停云没接。他撑起半边身子,目光扫过关内:碎石瓦砾间,人影稀疏了许多,能站着的都在沉默地搬运尸首——凡人的,魔物的,渐渐在关墙下堆成两座小山。几个妇人端着破瓦罐挨个喂水,动作僵硬,眼神空茫茫的。
“伤亡……清点出来了没?”他开口,喉咙里像塞了把沙砾。
“王叔在记着。”阿禾低下头,手指抠着砖缝,“陈伯没了,阿良哥也没了,还有李婶和她家两个小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淹没在晨风里。
“唉……!”
洛停云沉默。他认得那些人——陈伯总爱在关门前摆摊卖炊饼,阿良上月刚成亲,新娘子绣的荷包还挂在腰上,李婶嗓门大,骂起偷鸡的野孩子能追出三里地。
都成了墙下那堆冰冷物件的一部分。
他伸手,从阿禾掌心拈过那半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麦麸混着焦苦味,刮得嗓子生疼,却强迫自己一口口咽下去。胃里有了东西,四肢百骸那股虚乏感才稍稍退却些,神智也清明起来。
“关外有动静吗?”他问。
阿禾摇头:“老王头带人守在后山猎道,一夜没放信号。”顿了顿,又小声补了句,“但……魔物退得蹊跷。王叔说,怕是憋着更大坏。”
洛停云何尝不知。他扶着墙慢慢站直,每动一下,身上伤口都在叫嚣。宝蓝劲装早看不出本色,硬结成暗褐的壳,一动就簌簌往下掉血渣子。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裂了,掌心磨烂,指甲缝里嵌着黑红的垢。这双手,昨夜至少斩了七八头魔物。
“停云哥,你的伤……”阿禾欲言又止。
“死不了。”洛停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牵动脸上干涸的血痂,“去,把还能动的都叫过来。”
……
枢机殿侧殿临时辟出的静室里,药烟缭绕。
墨徵盘膝坐在榻边,手中守月扇轻展,扇面流淌出柔和的月白色光华,如薄纱般笼罩在齐麟身上。齐麟半倚在叠起的软枕上,赤着上身,古铜色肌肤上纵横交错的伤口触目惊心——最深一道从左肩斜劈至右腹,皮肉外翻,虽已止血,边缘仍泛着不祥的青灰色。
“别动。”墨徵声音低哑,指尖凝着一缕极细的灵光,顺着伤口边缘缓慢游走,所过之处,那些附着在创面上的顽固魔气如遇骄阳的薄霜,丝丝化去,却带起皮肉细微的震颤。
齐麟额角渗出冷汗,牙关紧咬,喉间溢出压抑的闷哼。他左手死死攥着榻边垂下的流苏,指节捏得发白,右手却下意识抬起,想要去握墨徵的手腕。
“说了别动。”墨徵抬眼,眸中血丝未褪,眼下青灰浓重,语气却不容置喙。
齐麟动作顿住,半晌,慢慢松开手指,只深深望他:“你灵力耗损太甚,不必……”
“闭嘴。”墨徵打断他,指尖灵光却更凝实几分,小心地剔除伤口深处最后一点魔气杂质。待那青灰色彻底消散,他才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从身旁玉碟中拈起一枚莹润的碧色丹药,用灵泉水化开,以指为笔,蘸着药液细细涂抹伤口。
药液清凉,疼痛稍缓。齐麟紧绷的肌肉渐渐放松,目光却始终锁在墨徵脸上。看着他因过度消耗而苍白的唇,看着他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看着他睫羽在眼下投出的疲惫阴影。
“看什么?”墨徵头也不抬。
“看你。”齐麟声音低沉,“瘦了。”
墨徵手微微一颤,药液险些滴落。他没接话,只更仔细地涂抹,待所有伤口处理妥当,又取过浸了灵药的细麻布,一圈圈缠绕包扎。动作熟练却轻柔,仿佛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惊堂和惊木那边如何?”齐麟问。
“惊木背上挨了一记蚀骨魔炎,惊堂用本命冰焰替他封住了,正在偏殿拔毒。”墨徵包扎完最后一处,指尖在齐麟胸口轻轻一按,“你肋下那根骨头裂了,这三日不许妄动灵力。”
齐麟抓住他欲收回的手,掌心滚烫:“你呢?”
“我无妨。”墨徵想抽手,却被他握得更紧。两人目光相触,静室里只有药炉咕嘟的轻响。许久,墨徵垂下眼帘,低声道:“先顾好你自己。”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进。”墨徵抽回手,转身整理药碟。
进来的是虞衡兮,她鬓发散乱,袖口染着焦痕,神色却还算镇定:“谷外魔军退了三十里,布下疑阵,一时摸不清虚实。乔老与苏婆婆在正殿调息,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
“清晏和小灵芝呢?”齐麟问。
“清晏姑娘在照看两位老人家,她肩上那道剑伤不轻,却不肯先治自己。”虞衡兮顿了顿,“凤筱姑娘她……在丹房。”
墨徵与齐麟对视一眼,俱看到对方眼中的无奈。
……
千机谷丹房建在山腹深处,引地火为炉,平日是谷中重地,此刻却门户大开,里头传出叮叮咣咣的乱响,混杂着某人暴躁的嚷嚷。
某人似乎又褪去了那一身责任,回归到了本源。
“朱玄!你带来的这是什么鬼骨头?腥气冲鼻子,能入药吗?!”
凤筱一脚踩在凳子上,左手拎着根泛着磷光的灰白兽骨,右手握着青筠杖,杖头戳着地上一只古朴的铜铃——骨铃无风自动,发出空灵却阴森的轻响。
铜铃旁,一道半透明的虚影浮在半空,身着玄色广袖长袍,面容模糊在阴影里,唯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正是亡神道创始人朱玄的魂念投影。他慢悠悠开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水底传来:“小羡曈,此乃‘幽冥蜥’椎骨,生于九幽黄泉之畔,聚阴煞而生阳魄,最适炼制‘回阳续命散’。你嫌腥,是火候未到。”
“到你个鬼!”凤筱把骨头一扔,骨碌碌滚到角落,“时云师父!你那‘时之沙’呢?借我点加速药力融合!”
丹炉另一侧,时光仿佛微微扭曲,一道修长身影自涟漪中踏出。时云银发如瀑,眼瞳是罕见的淡金色,其中似有沙漏虚影流转。他指尖捻着一撮璀璨的金沙,含笑摇头:“时之沙用于丹道,需极其精微的操控,你现在心浮气躁,怕是要炸炉。”
“我浮你——”凤筱脏话到嘴边,硬生生刹住,因为第三道声音插了进来。
“莫急莫急。”丹房梁上,倒悬下一把天蓝色的油纸伞,伞面粉桃灼灼。伞柄轻转,火独明翻身落下,绯衣如火,强装着笑眯眯凑到凤筱跟前,“你手上的伤再不处理,魔气该侵到经脉了。来,师父给你瞧瞧?”
“瞧什么瞧!先把外面那群伤号的药炼出来!”凤筱嘴上凶,却任由火独明拉过她的手臂,撩起袖口。小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抓痕,皮肉泛黑,边缘有细小的肉芽蠕动。
火独明笑容微敛,指尖燃起一缕纯净的桃色火焰,轻轻拂过伤口。火焰过处,魔气如春雪消融,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痂。凤筱疼得嘶了口气,却没缩手。
“你说你,打架就打架,非跟那影魔头子贴脸硬拼。”火独明边治边数落,“你当自己是齐麟那铁疙瘩?”
“我高兴!跟你没有关系。”凤筱梗着脖子,却悄悄瞥了眼门口。沈惊木正扶着沈惊堂进来,两人脸色都不好看,尤其沈惊木,唇色发紫,显然魔毒未清。
“好,跟我没有关系。”他无奈的说。
“小祸水,”沈惊堂有气无力地靠在门框上,“有现成的清心丹么?小木头这傻子,替我挡那一下,毒入得深。”
凤筱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玉瓶扔过去:“接着!里边有三颗,全喂他!不够我再炼!”说完扭头冲朱玄和时云吼,“听见没?赶紧帮忙!幽冥蜥骨头是吧?怎么处理?时之沙要多少?说!”
朱玄的虚影飘到那根骨头旁,骨铃轻摇:“先以地心火煅烧七日,祛其阴煞……”
“七日?!人等得了吗?!”凤筱跳脚。
“所以需要时之沙。”时云缓步走来,指尖金沙洒落,笼罩住那根骨头,“以此为锚点,加速此方寸之地的时光流速。”他看向凤筱,淡金色的眼瞳里带着纵容的笑意,“小羡曈,静心。有我们在。”
丹房地火陡然旺了几分,映着凤筱满是血污却亮得惊人的脸。她抿紧唇,不再说话,只挽起袖子,抓过一把药材扔进炉中,青筠杖一点,炉火听从地腾起。
沈惊堂扶着沈惊木在角落坐下,喂他服下丹药,看着他脸色渐渐回转,才轻轻舒了口气,抬眼看丹房中忙碌的几人——三大颠公各显神通,凤筱在其中穿梭呼喝,混乱中自有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热闹。
“哥,”沈惊木虚弱地靠着他肩膀,小声说,“其实……小祸水挺靠谱的。”
沈惊堂揉了揉他头发:“嗯。她一直很靠谱。”只是嘴上从不饶人。
……
正殿里,清晏跪坐在乔启凡与苏玉枝身前,手中青霄伞横置膝上,伞面流转着温润的青色光晕,缓缓渡入二老体内。
乔启凡闭目调息,手中藤杖倚在身侧,杖头的灵芝状结节黯淡无光。苏玉枝怀抱着那只旧妆奁,妆奁盖敞开,里头那撮五色土失了光泽,孔窍石也再无微风穿过的轻吟。
“外公,外婆,”清晏声音发颤,“不要再耗费本源了……谷内大阵,我来维持。”
苏玉枝睁开眼,目光慈爱地落在她脸上,抬手轻抚她散落的鬓发:“傻孩子,你肩上那伤,比我们这把老骨头要紧。”她指尖拂过清晏肩头,衣料下,绷带隐隐渗出血色。
清晏摇头,眼圈发红:“我没事。倒是你们……”
“我们活了太久,见过太多。”乔启凡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依旧平和,“今日一战,不过是漫长岁月里又一朵浪花。倒是你们这些孩子……”他看向清晏,又仿佛透过她,看向殿外那些受伤调息的年轻人,“才是真正的薪火。”
他顿了顿,藤杖轻轻点地:“清晏,你可知何为‘守护’?”
清晏怔了怔。
“非是逞一时血气之勇,亦非牺牲自我成全他人。”乔启凡望着殿外渐亮的天光,“守护,是让该活下来的人活下来,让该传承的东西传下去。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更是……留得青山在的清醒。”
苏玉枝接过话头,轻拍怀中妆奁:“就像这妆奁,旧了,破了,里头装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物件。但那一缕青丝,是你娘出嫁前我亲手剪下;那一撮土,取自你我故园老宅灶台下;这孔窍石,是你外公年轻时游历东海所得。”她看向清晏,眼神柔软而深邃,“它们不强大,却连着根,系着念。有这些在,人就不会迷路,家就还在。”
清晏怔怔听着,肩上的伤、连日的疲累、眼见亲朋受伤的焦灼、对未来的隐忧……种种情绪翻涌,最终化作滚烫的泪,悄无声息滑落。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在二老膝上,哽咽道:“我……我害怕。”
怕护不住想护的人,怕辜负了肩上的责任,怕这烽火最终烧尽一切。
苏玉枝轻抚她的背,像儿时哄她入睡:“傻囡囡,谁都怕。但怕,也得往前走。”她抬头,与乔启凡对视一眼,二老眼中俱是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与坚定。
“今日魔军暂退,但大战未尽。”乔启凡声音渐沉,“疗伤,不仅是治身上的口子,更是喘口气,定定神,想一想——接下来,路该怎么走。”
殿内青烟袅袅,药香混着陈旧木器的味道,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安宁。清晏缓缓直起身,擦干眼泪,眼中仍有血丝,那份惊惶却渐渐沉淀下去,化作更坚韧的东西。
她握紧了青霄伞,伞柄冰凉,却让她心绪渐平。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二老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
洛停云站在修补了大半的关墙上,看着最后一点夜色褪尽,天光大亮。
关内,幸存的人们已勉强收拾出片地方,支起几口大锅,烧着稀薄的米粥。伤员集中在一处,几个懂些草药的老人正挨个处理伤口。孩子们被聚在相对完整的屋檐下,大的抱着小的,不哭不闹,只睁着空洞的眼望着忙碌的大人。
阿禾拄着根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端着个缺口陶碗,里头晃着半碗清可见底的粥:“停云哥,喝点。”
洛停云接过,一口灌下。粥很烫,也没什么米香,混着一股焦糊味,却让他空荡荡的胃里有了点暖意。
“王叔带人把后山猎道彻底封死了,用了火药,动静挺大,魔物要有眼线,该看见了。”阿禾小声汇报,“关里现在能拿刀的,连半大的小子算上,还有五十七个。箭矢快没了,滚石檑木还能凑些,油……只剩小半桶。”
洛停云静静听着,目光掠过关外焦黑的山野。远处,魔军驻扎的痕迹隐约可见,却无进一步动静。
“停云哥,”阿禾犹豫了一下,“咱们……守得住吗?”
洛停云没立刻回答。他望向关内那些沉默忙碌的人影,望向更远处苍青的山峦,望向头顶那片战火暂歇后、澄澈得有些不真实的天。
许久,他抬起手,拍了拍阿禾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重。
“守不守得住,都得守。”他说,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这是家。”
阿禾怔了怔,看着洛停云被晨光照亮的侧脸。那张脸上有未褪的血污,有深重的疲惫,有紧绷的焦灼,却也有一种阿禾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山。
远处,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照在雨霏关残破的墙头上,也照在关内每一张或茫然或坚忍的脸上。
……
烽烟暂歇,伤痕未愈。
但天,终究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