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云礼的盛大喧嚣犹在耳畔,神界各处仍浸润在春泽普降的余韵与欢庆之中。然而,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春日盛典之后第二日,两道身影却悄然离开了琼楼玉宇环绕的重华宫,避开了热闹的神道,沿着一条僻静甚至有些荒芜的云径,向着神界边缘一处不起眼的悬空山峦行去。
正是卿尘烟与卿云澜。
卿尘烟依旧是一身简朴的苍青常服,步履沉缓,目光投向云雾深处,那深邃的眼眸里少了平日朝堂上的威仪与淡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沉静,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寥落。卿云澜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月白袍袖随风轻拂,手持白玉拂尘,神情是少有的肃穆,目光偶尔掠过兄长略显孤直的背影,欲言又止。
他们所行的这条云径,显然少有人至。两旁虽也有灵植,却多是些未经打理的野花闲草,石阶上生着薄薄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远离中心的、更为清冽甚至冷寂的灵气。
越往前走,周遭越是安静,连灵鸟的鸣叫都稀少起来。最终,他们在一座孤峰之巅停下。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远方翻涌的无尽云海,以及更远处神界中心隐约的琼楼轮廓,但近处却只有嶙峋的山石、几丛耐寒的灰褐色苔藓,以及一座孤零零的、以青灰色山石简单垒砌而成的坟茔。
……
坟茔没有墓碑,只在坟前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天然青石,石面光滑,上面以遒劲的指力刻着两个字——“擎宇”。字迹已有些年头,边缘被风雨磨得略显圆润,却依旧清晰,透着一股沉雄质朴的力道。坟周打扫得还算干净,可见虽偏远,也并非完全无人照料。
卿尘烟在坟前站定,静默了片刻。山风掠过,吹动他苍青的衣摆和未冠的发丝。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那样站着,仿佛在与坟中之人无声地对视。
卿云澜看着那“擎宇”二字,眉头微动,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与更深的疑惑。他上前半步,轻声问道:“皇兄,这位是……?”他记忆中,神界似乎并无哪位显赫人物以此为名,且葬在如此寂寥之地。
卿尘烟的目光依旧落在青石字迹上,声音不高,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一种沉淀了许久的复杂情绪:“一位……故人。曾经帮助过我和悠悠的人。”
“悠悠”二字从他口中吐出,轻得如同叹息,带着一种久远到几乎褪色、却又刻骨铭心的温柔与痛楚。
他没有说更多,比如这位“杜擎宇”究竟是何身份,如何帮助,又有着怎样的过往。但卿云澜已然明了。能让先神皇卿尘烟在巡云礼后第二日,便避开所有人,亲自来此祭奠的“故人”,其分量,绝非寻常。而牵扯到“悠悠”——那位早已逝去、却仿佛成为皇兄心中永不愈合伤口的凤悠——更让这段往事蒙上了一层隐秘而沉重的色彩。
卿尘烟终于动了。他自袖中取出一只朴素的青瓷酒壶,两只同色的酒杯。他俯身,将一杯酒缓缓倾倒在坟前青石之下,清冽的酒液渗入石缝与泥土。然后,他为自己和卿云澜各斟了一杯。
“杜兄,”他举杯,对着那无碑的坟茔,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今日春光尚好,巡云礼毕,神界安宁,归鸿如此。我带云澜来看看你。酒薄,意厚。”
说完,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带着军旅之人的豪气,却又在放下酒杯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卿云澜亦举杯示意,默默饮尽。酒是普通的陈酿,入口辛辣,回味却有一股奇异的醇厚与苍凉,仿佛也浸染了此地的孤寂与岁月的尘埃。
没有繁复的祭礼,没有冗长的悼词。一杯酒,片刻静默,便是全部。但那种弥漫在空气里的、无需言说的追忆与敬重,却比任何隆重的仪式都更显真切。
山风依旧,云海翻腾。远处有巡云礼未散的祥云余光,淡淡地染红天际一角,与此地的清冷孤寂形成鲜明对比。
祭奠完毕,卿尘烟收起酒具,最后看了一眼那青石上的字迹,转身,沿着来路返回。卿云澜默默跟上。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沉默。两人前一后走在寂静的云径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山间回响。方才坟前那杯酒,那句“帮助过我和悠悠”,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
眼看快要走出这片僻静山域,重回相对“热闹”的神界外围,卿云澜终究还是忍不住,打破了沉默。他加快半步,与卿尘烟并行,侧头看着兄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峻沉默的侧脸,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很轻:
“皇兄。”
卿尘烟脚步未停,只微微侧目。
卿云澜继续道,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探究:“既然杜大将军的陵寝都亲自来祭拜了……”他顿了顿,观察着兄长的神色,“为何……不去看看皇嫂?”
“凤悠”二字,他未敢直接说出口,只以“皇嫂”代称。
话音落下的瞬间,卿尘烟的步伐,几不可察地滞涩了那么一刹那。
极其短暂,几乎难以捕捉,但卿云澜敏锐地感觉到了。周遭的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凝,连风声都似乎小了些许。
卿尘烟没有立刻回答。他依旧目视前方,深潭般的眼眸里,映着渐浓的暮色和远处宫殿初起的灯火。那灯火温暖,却仿佛隔着一层永远无法穿透的冰雾。
时间在沉默中流淌,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漫长。
就在卿云澜以为兄长不会回答,准备转开话题时,卿尘烟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艰难地挤压出来,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与……某种深埋的、不敢触碰的剧痛。
“凤悠……”
他只说出了这个名字。
后面的话,仿佛被无形的巨力扼住,戛然而止。所有未尽的言辞、汹涌的情绪、尘封的回忆,都被这两个字死死封住,化作喉间一声极轻极哑、几乎淹没在风声里的气音。
他猛地加快了脚步,不再看卿云澜,也不再试图说什么。苍青的背影在渐沉的暮色中,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近乎孤绝的意味。
去看她?
那座华美却冰冷的陵宫?那方刻着她名讳、却永远无法再触碰的玉碑?
那里没有“擎宇”兄坟前的简朴与真实,只有无尽的规矩、礼制、以及将他与她永远隔开的、名为“神皇”与“先皇后”的冰冷身份。
更重要的是……
有些伤口,从未结痂。有些名字,一经提起,便是凌迟。
他可以去面对出生入死的战友之墓,可以平静地说出“帮助过我和悠悠”,因为那是过往,是恩义,是可以摆在明面、供后人知晓的情谊。
但“凤悠”……
那是他心底最深的窟窿,是无法直视的烈日,是稍一触碰就会引发雪崩的禁忌之渊。
他怕。
怕见到那座陵宫,会彻底击垮他维持了这么多年的、名为“淡漠”与“威严”的脆弱外壳。
怕汹涌的悔恨与思念,会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疯狂。
所以,他宁可将那份蚀骨的痛楚与眷恋,死死压在无人可见的深渊,以日复一日的繁忙与孤寂来麻痹,也绝不敢轻易靠近那片埋葬了他所有温暖与欢愉的禁区。
……
卿云澜看着兄长骤然加快、几乎带着逃离意味的背影,心中了然,亦是一阵酸涩。他不再追问,只是默默跟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暮色彻底笼罩下来,将两人的身影吞没。远处的神宫灯火愈发璀璨,节日最后的余欢隐约可闻。
而这通向繁华的回程路上,神玉心中那片属于“凤悠”的荒原,却永远停留在最寒冷寂静的深夜,再无春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