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芝离开咸阳宫的第十五日。
时间短得如同指间流沙,几乎留不下痕迹。
对那座深不见底的宫阙而言,少了一个懒散无争的“刘妃”,大概就像湖面少了一片浮萍,涟漪都难起半分。
该运转的官僚机器依旧精密而冷酷地运转着,晨钟暮鼓,朝会廷议,一切如常。
朝堂之上,李斯的新政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推行着。
严刑峻法被编纂成更细密、更无情的条文,如同无形的铁网,罩向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郡县官吏被赋予了更大的“便宜行事”之权,却也背负着更严苛的考课与连坐。
告奸之风盛行,邻里亲朋,往往因一言不合或些许利益,便相互揭发,狱中塞满了“犯禁”的庶民与小吏。
咸阳城的市井似乎更“有序”了,商贩不敢高声,行人步履匆匆,连孩童的嬉闹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压抑。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了恐惧与麻木的气息。
后宫之中,兰林殿依旧空置,但很快便有内廷拨了新的宫女宦官去洒扫看守,仿佛随时等待下一位主人的入住。
丽姬与阿房女的宫苑,依旧神秘而安静,如同隐藏在宫廷深处的两座孤岛。
嬴政的身影,更多地出现在前朝与章台宫,批阅那似乎永远也批不完的竹简,召见李斯、赵高等近臣,下达一道比一道更显急迫、也更显酷烈的诏令。
表面上,秦国似乎没变,依旧是那个横扫六合、威加海内、法度森严的庞大帝国。但某些东西,正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龟裂,发出细微而刺耳的呻吟。
这变化,在远离咸阳的帝国边疆,在那些刚刚被纳入版图、血脉中仍奔涌着故国余温的土地上,展现得尤为酷烈,也尤为……绝望。
海天城。
这座坐落于旧齐海滨的城池,因其港口之利,曾是齐国富庶繁华之地。
如今,城墙依旧高厚,但墙砖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和新鲜的血污。
城门早已破碎,像巨人被撕裂的伤口,狰狞地洞开着。
城内,往日鳞次栉比的屋舍,大半已化为焦土残垣,未熄的余火在废墟间苟延残喘,吐出缕缕黑烟,与海面上飘来的咸腥雾气混在一起,凝成一片灰蒙蒙的、令人作呕的天幕。
真正触目惊心的,是颜色。
血的颜色。
从破碎的城门洞开始,暗红、褐红、乃至发黑的血迹,如同泼墨般,肆意浸染了每一条街道,每一块石板。
血迹尚未干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粘腻的光泽,汇聚成一道道细小的溪流,沿着地势低洼处,蜿蜒流淌,最终在城中心那片较大的空地上,汇成一洼洼深浅不一的血泊。
浓烈的、甜腥的铁锈气味,混杂着尸体烧焦的恶臭、内脏破裂的酸腐,形成了实质般的屏障,几乎令人无法呼吸。
而比血迹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东西”。
残肢。
断臂。
碎裂的躯干。
滚落一旁、面目模糊的头颅。
被利器劈开、露出森白骨骼和暗红肌理的胸腔。
肠子拖拉出来,缠绕在折断的兵器或倾颓的木梁上。
一些尸体保持着临死前最后一刻的姿态——蜷缩、前扑、挥砍、或者徒劳地伸着手,指向某个再也无法触及的方向。
他们中有穿着破烂皮甲、手持简陋农具或锈蚀刀剑的壮年男子,有鬓发斑白、却怒目圆睁的老者,有身形单薄、至死紧握削尖木棍的少年,甚至……还有零星几个穿着粗布衣裙、倒伏在地、身下同样洇开大片血渍的女子。
无分男女,不论老幼。
整座海天城,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最原始、最惨烈的屠杀与踩踏。
没有战阵的对冲,没有精锐的绞杀,只有最野蛮的、一方碾压式的屠戮,与另一方……近乎自杀式的、绝望的抵抗。
城墙之上,风更大,血腥气也更浓。
一面残破的、绣着“张楚”字样的旗帜,斜斜地挂在垛口,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早已被血浸透,沉重地垂下。
蒙恬站在城墙最高处,手扶雉堞,玄色铁甲上溅满了早已凝固发黑的血点,肩甲处有一道新鲜的、深刻的斩痕,边缘翻卷。
他身姿依旧挺拔如松,但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压垮脊梁的凝重。
他没有戴头盔,灰白的头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一双惯常锐利如鹰的眼眸,此刻望着城下那片修罗场,竟有些空洞与失神。
“禀将军!”
一名浑身浴血、连脸上厚重的面甲都被污血糊住的秦军锐士,踉跄着登上城头,在蒙恬身后数步处单膝跪倒。
他的铁甲破损严重,露出下面被血染红的衬袍,跪地时,甲叶与地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带起一小蓬血色的尘土。
他的声音透过面甲,带着厮杀后的嘶哑和力竭的颤抖:
“海天城……城内残敌已肃清。经查,城中百姓、叛军……无一人降,皆……皆力战而死!”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异常艰难,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蒙恬没有立刻回头,依旧望着城下。
风吹动他灰白的鬓发,也带来下方隐约的、尚未完全沉寂的哀嚎与呻吟——那是重伤未死者最后的残响。
“具体数目。”
蒙恬的声音响起,干涩,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却像钝刀刮过生铁。
那士兵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报出一串数字:“初步清点,叛军青壮约……约四千七百余人。城中老弱妇孺……参与抵抗或死于乱军者,约……约两千三百余。另,我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阵亡四百二十一,重伤一百零九,轻伤无算。”
近五千青壮,两千多老弱妇孺。
近八千条人命,在这座不算太大的海滨城池里,化作了一地血肉。
而大秦最精锐的黄金火骑兵,也付出了数百条百战老兵的性命。
蒙恬捏着雉堞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在手背隆起。
他缓缓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底有血丝蔓延。
“无一人降……皆力战而死……”
他重复着士兵的话,像是在咀嚼这八个字里蕴含的、足以焚毁一切的绝望与恨意。“可曾擒获贼首?可曾问出,他们受何人指使,如何联络?”
“回将军,贼首陈大,乃本地渔霸,城破时自刎于家中,妻儿皆死于乱军。其余几个头目,也皆战死。未曾……未曾擒获活口。也未曾搜出与外界联络的书信印信。他们……似乎早有死志,城破前焚毁了大部分文书。”
早有死志。
蒙恬嘴角扯动了一下,那是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是啊,早有死志。
从他们竖起那面“张楚”的破旗,杀死秦吏,打开武库,据城而守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活。
他们不是要割据,不是要谈判,他们只是要用自己的血,和这座城的毁灭,来发出最后一声呐喊——对暴政的呐喊,对故国的追忆,对生存的最后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