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字飞向墙壁，撞在墙壁上碎成一团墨渍，然后那些墨渍在墙上重新组合。
不是组成原来的字，是组成一张图——是一张检测报告，是他伪造的乌衣巷地下水检测报告，上面印着几十项检测指标，每一项后面都写着“合格”，而检测日期覆盖了整整八年。
“合格”两个字从检测报告上跳出来，从墙上飞下来，一个一个往他身上砸。
每一个“合格”砸在他身上，都带着一种尖锐的疼痛，好像他不是被文字砸中了，而是被文字所指代的东西砸中了。
那些污水、酸液、重金属、化学溶剂，积攒了十五年的三千吨电子废物，以文字的形式落在他身上。
“合格”砸在肩膀上时，他的肩膀感觉到了废酸灼烧皮肉的剧痛。
“合格”砸在胸口时，他的胸骨感觉到了肝肾病变引起的那种由内而外的钝痛。
“合格”砸在头上时，他的鼻子开始流血——流出了深黑色的血，和那些患急性白血病的孩子们的鼻出血完全一样。
他擦掉鼻血，血越擦越多，滴在他手边那堆文件上。
血在纸上晕开，浸透了文件上他亲笔签下的名字。
那些签名字迹原本已经干涸多年，现在被他的鼻血一浸，忽然重新变成深红色，然后每一个签名从纸上弹了起来，悬浮在空气中。
无数个“韩德顺”的签名，和他签署在八年间所有虚假检测报告上的签名一模一样，在空中组成了一面由名字垒成的墙。
那面签名墙推向他，压住了他，把他压倒在椅子上。
他感觉自己被压在了他亲手签发的那份地下水检测报告下面——报告上写着“合格”，但他现在能闻到地下水里散发的恶臭，那是从乌衣巷渗井深处飘来的真正的气味，和他想象了无数次的没什么不同，却因为掺了四十七条人命的血而更加腥咸。
墙上那幅由文字组成的地下检测报告图全部溶解了，字迹化成了黑色的污水，从墙壁上涌出来，从天花板渗下来，从地板缝里挤出来。
污水淹没了他的办公桌、他的文件柜、他的沙发和他的皮鞋，然后灌入他的嘴。
他喝到了乌衣巷真正的井水味道——酸的，苦的，充满金属腥气的，在胃里翻搅着灼烧他的胃黏膜。
那是十九个死去的人每天喝的水，是那四十七个患者喝了十年才知道水里有毒的水。
他最后的意识里浮现出一个念头：他替屠建忠挡了八年的检查，收了二百万，现在他要替那四十七个受害者尝一口这水的滋味。
第二天早上，同事推开办公室门时，韩德顺仰面靠在椅子上，已经死了。
法医鉴定为心源性猝死。
他的面部和口鼻周围泛着灰白色，手指尖呈现黑色，和屠家兄弟的死亡体征完全一致。
办公室饮水机的水桶不知什么时候炸裂了，里面的水淌了一地。
桶底的蓄水槽里，残留着一层黑色的沉淀物，检验结果显示其中含有高浓度的铅、汞、镉和六价铬，与乌衣巷渗井中提取的地下水样本成分完全吻合。
但饮水机的水桶是今天早上才换上的新桶，桶里的水是一个多小时前刚从超市送来的桶装纯净水。
那水怎么被污染的，没有人能解释。
林默的意识从乌衣巷方向收回，系统的结算面板在脑海中展开。
【审判目标：屠建忠】
【罪恶值：点】
【审判程度：死亡】
【审判目标：屠建业】
【罪恶值：点】
【审判程度：死亡】
【审判目标：屠丽娟】
【罪恶值：点】
【审判程度：死亡】
【审判目标：韩德顺】
【罪恶值：点】
【审判程度：死亡】
【使用能力：意外制造】
【目标1：屠建忠办公室墙壁因渗井水位季节性上升导致墙体内部含水率升高，墙纸胶黏剂在潮湿环境中发生水解反应释放出聚乙烯醇单体。同时办公室内桶装水饮水机因制冷模块电路板积尘导致漏电，微量电流通过潮湿墙体传导至墙纸金属箔面装饰层。聚乙烯醇单体在弱电流作用下发生电化学聚合反应，生成具有刺激性气味的中间产物，对屠建忠已有的隐性冠心病产生影响，其吸入后心率变异性急剧下降，最终诱发心室颤动而死亡。】
【目标2：屠建业所在地下作坊因排风扇长期停转导致酸性气溶胶持续积聚，同时硫酸池中浸泡的电路板基材在酸液中发生水解反应，释放出环氧树脂分解产生的双酚A二缩水甘油醚。酸性气溶胶与醚类蒸汽混合后形成密度大于空气的有毒气团，滞留于地面附近。屠建业在弯腰检查硫酸池时吸入高浓度混合气体，引发急性喉头水肿和支气管痉挛，死于窒息性呼吸衰竭。】
【目标3：屠丽娟所在财务室因暖气管道外壁保温层老化导致石棉纤维粉化脱落，同时室内存放多年的居民投诉信纸张在酸化过程中持续释放微量硫酸盐微粒。石棉纤维作为载体将硫酸盐微粒携带进入屠丽娟的肺泡，其患有未诊断的轻度间质性肺炎，吸入后诱发弥漫性肺泡损伤，肺毛细血管通透性急剧增加，大量血浆蛋白渗出导致透明膜形成，死于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
【目标4：韩德顺办公室因供暖期锅炉水处理药剂添加过量导致蒸汽管道内壁残留的聚磷酸盐缓蚀剂分解，生成微量磷化氢气体通过管道缝隙渗入室内。同时韩德顺长期吸烟导致其血液中碳氧血红蛋白本底值偏高。磷化氢与一氧化碳在红细胞内竞争性结合血红蛋白，形成正铁血红蛋白，使血液携氧能力急剧下降。韩德顺在已有冠脉狭窄的基础上，心肌供氧严重不足，死于急性心肌缺血。】
【消耗猎罪值：总计点】
【本次获得猎罪值：点】
【误伤人数：零】
幽灵的追踪界面在林默的意识中再次展开。
乌衣巷的猩红光点已经熄灭，结算面板上的数字还在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