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娘娘走的那天晚上,
导游的声音放慢了,据说是她亲自下厨给王爷做了一大桌子菜,十几个菜,是她的手艺。
两个人就着灯吃了最后一顿饭,吃完饭,柳娘娘给王爷跳了最后一支舞。
舞跳完了,她偎在王爷怀里,说真希望就这么一直偎着。
然后,她就在王爷怀里安安静静地走了。
人群里静了几息,有几个阿姨眼眶都红了。
柳娘娘葬在这儿,跟兰娘娘作伴。
导游说,可打那以后,这位白发战神、初代秦王就人间蒸发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
有人说,他功德圆满,得道飞升了;
有人说,他走进这座秦王陵,地宫的门自己关上,他陪着两个媳妇再没出来;
还有人说他去了江西庐山,再云雾里头跟神仙下棋。
各位,
导游摊了摊手,几百年了,谁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的,这位王爷就这么从史书里消失了。
连个尸骨都没人找着。
人群里有人叹气。
哎,导游,
一个大爷开口了,我没读过书,那你说说这大明朝后来呢?就这么没了?
大爷,您问到点子上了。
导游转过身,面向大家,咱们顺着这个,给各位把后头的故事一并说了。
大明帝国,从公元1368年开国,到最后一共历经了多少位皇帝?
他伸出手,比了个数。
二十三位。
国祚比这个数还多。
说着,他伸出了五根手指。
咱们国家的历史上,自从帝辛之后,一个朝代不分西东,能坐这么多年的,这还是独一份。
那是怎么结束的?
导游的声音又慢了下来,这就要说到大明帝国的最后一任明德皇帝了。
他叫朱晟钦,他登基的时候,天下早就不是几百年前的样子了。
时代变了,世道变了,有些事情也到了该变的时候。
这位皇帝虽然年轻,但是明白人。
他看明白了,这江山从来不是一家一姓的江山。
祖宗打天下为的是老百姓;真到了该把天下还给老百姓的那一天,死攥着不放那不叫守成,那叫自私。
所以,
导游一字一句,他做了一件历朝历代没一个皇帝做得出来的事。
他主动让出了皇位。
不是被人逼着让的,不是打了败仗丢的。
是他自己顺天应人,主动把皇位让了出来,把帝制废了,把江山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天下人。
没有流血,没有战争,没有改朝换代的大乱。
大明帝国,五百多年历史就这么平平静静的落下了帷幕。
导游说到这里顿了顿。
从那以后,咱们就进入了现在这个社会。
咱们今天过的日子,各位,根子就在一百多年前,在那个主动让位的明德皇帝身上。
历史上,为了一把龙椅,父子相残、兄弟反目、尸横遍野的事太多了。
像明德皇帝这样双手把江山捧出去的,那是独一份。
哎,导游,
一个阿姨又问,那让位以后,这位末代皇帝他自己呢?他去哪儿了?
他成了一个普通百姓。
导游说,龙袍脱了,他就跟千千万万的老百姓一样过着普通的日子。
国家没亏待他,他该有的体面都有,安安稳稳、荣华富贵地活了一辈子。
据说他晚年还常来这一带走走,看看祖宗的陵。
那没人反对?
大爷问,那么大的江山,说让就让了,底下的王爷、大臣能乐意?
肯定有不乐意的。
导游点头,那是改朝换代,是几千年的老规矩,动了多少人的根。
可那时候,时代的大势已经到那儿了,挡不住。
难得的是,这一关平平稳稳地过来了,没打内战,没流大血。
这就不容易了。
大爷咂了咂嘴,没再说话。
所以咱们现在来这儿,看的不只是一座坟。
导游拿旗子又往身后指了指,看的是这一家人——打天下的,治天下的,最后还能把天下让出去的。
这才是秦王陵最值钱的地方。
人群里静了片刻,然后有人鼓掌,零零落落,接着响成一片。
好!讲得好!
难怪这地方名气大。
走走走,进去看看那地宫……
导游笑了,把喇叭往腰上一别,举起小黄旗。
行,各位,跟着我旗子走,咱们看看地宫的入口,台阶有点陡,各位叔叔阿姨,脚下留神。
人群呼啦啦地跟着那面小黄旗往里走。
空地上,人慢慢散了。
太阳升得高了,松柏的影子缩成一团。
刚才还围满了人的地方,这会儿只剩下几个落在后头自顾自拍照的游客。
没人注意到,享殿西侧的树荫底下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年轻人。
他什么时候来的,没人知道。
导游讲故事的时,他就站在人群的最外圈,安安静静地听,没往前凑也没拍照。
他穿了一身明制的汉服。
藏青色的袍子,圆领,宽袖,腰间束着一条深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玉佩。
衣裳料子是好的,裁剪也讲究,可在这满景区穿汉服拍照的游客里并不扎眼。
扎眼的是他的头发。
雪白雪白的。
一头银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没有戴冠,也没有戴帽子。
太阳从松柏的枝叶间漏下来,斑斑点点地落在他的头发上,白得发亮。
他看着很年轻。
三十岁上下,面皮白净,眉目英挺,脊背挺直,站在那儿像一棵松。
人群散尽他才慢慢抬起手。
他的手里攥着一块牌子。
巴掌大的一块令牌,青铜铸的,入手沉,上头刻着一条蟠龙,正中一个篆体的秦字
令牌的边角磨得发亮,不知道经过多少手,多少年。
他低下头看着那块令牌,伸出手指,指腹在那个字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摩挲。
摸了很久。
这一摸,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他哥笑起来嗓门大得震耳朵;想起他嫂子追着他让他多吃一口;
想起那天夜里她在灯下跳的那支舞;想起她最后留给他的那句话,回来就好,好好吃饭。
他想起那片海,那一只只眼睛,想起那些怎么也停不下来的年月。
可这块令牌,在他手里是温的;太阳落在他脸上也是温的。
他并不孤单。
他们都在这儿,在这青山底下,在这好好的人间里。
大明,没有遗憾。
他有遗憾吗?有。
但那又如何?人活着,谁没有遗憾?
至少他用他的遗憾抵了那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抵了那百年屈辱,至少,大明一直都在世界之巅。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