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刚蒙蒙亮,李家村还浸在一片薄薄的霜气里。
鸡叫头遍时,东屋的土炕上,老朱率先睁开了眼,眼底泛着一层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安稳。
他坐起身,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想起昨夜隔壁那此起彼伏的动静,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这驴日的曹傻子,真是精力旺盛得没处使!”
身旁的朱瑞璋也醒了,眼下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脸色算不上好看。
“妈的,折腾了大半宿,就没合过眼。”朱瑞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
“那床板吱呀得跟要散架似的,这精力,真是绝了。”
老朴也从干草堆里爬了起来,年纪大了本就觉浅,昨夜被两边的动静搅得更是一夜无眠,眼下的青黑比老朱还重。
他默默起身,拿起墙角的铜盆,轻手轻脚地往外走,想去打些水来洗漱。
刚走到院子里,就见西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曹震穿着一身整齐的锦袍,精神抖擞地走了出来,脸上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亮得惊人,哪里有半分熬夜的疲惫
?他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筋骨,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情显然极好。
紧随其后,刘氏也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衣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一丝未褪的红晕,眉宇间却多了几分柔和。
她的脚步还有些虚浮,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看向曹震的眼神里,既有羞涩,又有几分依赖。
曹震转头看向她,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语气憨厚:“妹子,你先去村长家告个别,咱安排人送你回应天。”
刘氏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多谢侯爷。”
说完转身而去,只不过那走路的姿势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一幕刚好被从东屋出来的常遇春看在眼里。
常遇春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眼睛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熬了通宵。
他本就因为被曹震用两匹汗血马换了住处,又被折腾了一夜没睡好而一肚子火气,此刻看到曹震神清气爽的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狗日的曹傻子!”常遇春怒吼一声,脚步生风地冲了过去,没等曹震反应过来,飞起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后腰上。
曹震毫无防备,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踹得结结实实,“噗通”一声摔了个狗吃屎,脸直接砸在了冰冷的泥地上,嘴里还啃了一口土。
“哎哟!”曹震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回头一看是常遇春,脸上满是不解,
“常大哥,你干啥踢我?咱没招惹你啊!”
“没招惹我?”常遇春上前一步,指着曹震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还好意思问!你昨晚折腾了一夜,就没个消停的时候,床板吱呀吱呀响,那声比打雷还大,害得老子一夜没合眼!你是不是吃了给牲口配的药了?精力这么旺盛?”
曹震被骂得一脸懵逼,挠了挠头,傻乎乎地说道:“啊?声很大吗?我没觉得啊……还有,我没吃配牲口的药啊,咱身体本来就好!”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得意:“常大哥,你是不知道,刘氏妹子可温柔了,比府里那些女人强多了!”
“强你娘的头!”常遇春气得眼睛都红了,抬手就要再打,
“你个夯货,就知道惦记女人!老子今天非好好教训教训你不可!”
“好啦!”朱瑞璋连忙上前拦住他,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老常,别打了,大清早的,吵到村民就不好了。”
老朱也走了出来,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曹震:“曹傻子,你可真行啊,折腾了一夜,倒是精神得很。看来咱得给你找点事做,不然你这精力没处发泄。”
曹震这才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脸上还带着委屈:“陛下,臣也不想的啊,就是控制不住……”
老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因为这是人伦大事,曹震这一顿打少不了。
曹震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了,
朱瑞璋看着曹震那副透着精明的憨厚模样,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曹傻子,问你个事。”
“王爷,您说。”曹震连忙应道。
“你本来就姓曹,是吧?”朱瑞璋问道。
“是啊,臣姓曹,景川侯曹震。”曹震一脸茫然,不知道朱瑞璋问这个干什么。
“那你家里有没有族谱?”朱瑞璋继续问道。
“族谱?”曹震愣了一下,“有的。”
“行,等回到京城,你把你们曹家族谱拿来给我看看。”朱瑞璋说道。
曹震更是懵逼了,瞪大了眼睛看着朱瑞璋:“王爷,您看俺们家的族谱干啥?难道是臣的祖上有什么大人物?”
朱瑞璋忍不住笑了起来:“大人物倒是有一个,就是不知道跟你有没有关系。我想看看,你和三国时期的曹操,到底是啥关系。”
“曹操?”曹震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就是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曹孟德?”
“正是。”朱瑞璋点了点头。
与李家村的欢愉不同,此刻的中都凤阳的营建工地却是另一番景象。
此时,凤阳的冷风裹着碎冰碴子,像无数把小刀子,刮过中都皇城的工地。
黄纲缩在临时搭起的草棚里,听着外面呜呜的风声,牙齿忍不住打颤。
他身上那件短褐早已磨得透亮,补丁摞着补丁,棉絮从破口处钻出来,被风一吹,像枯草般瑟瑟发抖。
草棚是用几根歪歪扭扭的树干撑起的,顶上铺着茅草,缝隙大得能看见灰蒙蒙的天,夜里漏下来的霜气,在他单薄的被褥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纲哥,你看这……”旁边的高峰凑过来,声音沙哑,他手里攥着半块发黑的糠饼,饼硬得能硌碎牙,上面还沾着几粒砂土。
“这就是今天的口粮,四个月了,月月都这样,原该发定额的米和饷银,到咱们手里就只剩一半不到,米里还掺着这么多糠麸石砾。”
黄纲接过糠饼,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粗糙的粉末剌得喉咙生疼,难以下咽。
他慢慢嚼着,目光扫过草棚里的民夫们。
不过半亩地的棚子,挤了几十号人,大多蜷缩在铺着干草的地上,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眼里没半点神采。
有几个咳得厉害,蜷缩着身子,咳出的痰带着血丝,在冰冷的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王阿公怎么样了?”黄纲低声问。
高峰往棚子角落努了努嘴,语气沉重:“还能怎么样?昨晚咳了半宿,今早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了,看那样子,怕是挺不过去了。”
黄纲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头发花白的王阿公蜷缩在草堆里,胸口微弱地起伏着,嘴唇干裂起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这样的景象,在整个中都工地上早已是常态,
自从陛下下诏营建中都凤阳,说是要“以壮皇基,以安陵寝”,从各州府征调了十万民夫,黄纲和高峰就是从濠州被征来的。
起初,粮饷虽不算丰厚,但好歹能果腹,
可从四个月前开始,负责监工的千户黎洪强和张道光就以“工程耗材短缺,需克扣粮饷补垫”为由,将民夫的粮饷减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