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几辆青布马车乘着夜色从云梦泽的西门悄然驶入。
车轮碾过湿润的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沼泽中传出很远,雾气很浓,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赶车的黑衣人不得不放慢速度,小心翼翼地避开水坑和泥沼。
马匹打着响鼻,不时喷出一口白气,在夜风中很快消散,四周是黑黢黢的芦苇丛,风一吹,沙沙作响,像无数只手在黑暗中摸索。
“大人,我们已经进入云梦泽了。”赶车的黑衣人压低声音,对着身后的车厢说道。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好。小心点,不要将马车陷进沼泽了。”
“属下明白。”
林维舟没有睁眼,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面色平静,云梦泽的气息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腐烂的水草和潮湿的泥土的味道,混在夜风中,有些刺鼻,却让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踏实。
后面几辆马车里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翰放下车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一路上的担惊受怕都呼出去。
“终于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终于到了。”
崔明坐在他对面,面色依旧苍白,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闭上眼睛,念了一声佛号,像是要把这一路上的惊惶都念走。
吴翎缩在角落里,把自己蜷成一团,听见“到云梦泽”几个字,肩膀猛地松了下来,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刘明坐在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可他的手也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马车继续朝着云梦泽深处前进。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软,两侧的芦苇越来越高,几乎要将头顶的天空都遮住了,赶车的黑衣人显然是熟路,左绕右拐,避过一个又一个隐藏在水面下的泥沼和深坑,马车颠簸得厉害,可没有人抱怨,他们已经忍了十天,不在乎再多忍这一会儿。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几辆马车停了下来。
“大人,到了。”赶车的黑衣人跳下车辕,拉开车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
林维舟睁开眼睛,推开车门,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袍,花白的头发也重新束了起来,看着和寻常的乡绅没什么两样,可他那张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和那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还是藏不住几十年朝堂上打磨出来的气度,他站在车旁,深深地吸了一口云梦泽的空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像是在确认自己真的到了。
后面几辆马车上的人也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吴翎几乎是滚下来的,脚一沾地就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要把这一路上憋着的恐惧全都吐出来,崔明扶着车壁慢慢下来,腿有些发软,扶着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林兄。”李翰直起身,走到林维舟身边,声音里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感慨。
林维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嗯。走吧。”
他转过身,自顾自地朝着前方的建筑群走去,李翰等人连忙跟上。
那些建筑与京城的截然不同,通体用竹子搭建,错落有致地分布在沼泽中的一片高地上,每一座屋子都悬在半空中,下面用粗大的竹桩撑起,离地约莫一人多高,像是踩在高跷上,屋顶铺着厚厚的茅草,檐角微微上翘,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屋子与屋子之间有竹制的连廊相接,整片建筑群像是悬在沼泽上方的蜘蛛网,与四周的芦苇和水面融为一体,若不仔细看,很难发现这里竟然藏着这么大一片居所。
“家主!”入口处的两名守卫认出了林维舟,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林维舟摆了摆手,脚步不停,“嗯。林缘他们呢?”
“回家主,大少爷他们现在应该在议事殿。”其中一名守卫答道。
林维舟点了点头,“好,你们继续在这里守着,记住,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听到了吗?”
“是,家主!”两名守卫齐声应道,腰杆挺得笔直。
林维舟没有再多说,带着李翰等人沿着竹制的台阶走上去,穿过连廊,朝着最中央的一座屋子走去。脚下的竹板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可林维舟走得很稳,像是踩在平地上一样,显然对这里的一切都非常熟悉。
议事殿是整片建筑群中最大的一座竹楼,四面通风,檐角挂着几盏油灯,昏黄的光从竹帘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夜风中摇摇晃晃,林维舟走到门前,没有急着推门,而是停下脚步,听了片刻,门内隐约传来几个年轻人的说话声,带着几分焦躁和不安。
“缘哥,咱们现在该怎么办?”议事殿里,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看着坐在中央位置的青年,语气里带着焦急。
坐在中央的青年没有说话,其他几个人也不由得有些心急。
“缘哥,震天雷莫名其妙地被人带走了那么多,要是父亲他们来的话,我们该怎么交代?”这时,另外一人也开口说道。
“呼~。”林缘吐了口浊气,然后缓缓开口说道,“此事,我会亲自跟父亲他们解释,诸位兄弟不必慌张。”
“缘哥,这~”这时,先前开口的那人愣了一下,还想开口说道。
“行了,这件事我会拦下来。更何况,震天雷被带走的事情,我想父亲他们应该知道些什么,毕竟那些人……”
听到这里,林维舟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他抬手推开竹门,大步走了进去。
门内的声音戛然而止。
几个年轻人正围坐在一张竹案旁,面色各异,坐在正中央的是一个二十几岁的青年,面容清瘦,眉目与林维舟有几分相似,正是他的长子林缘。
他正低着头,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眉头紧锁,坐在他下首的是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有的是林家的旁支,有的是李翰、崔明、吴翎等人的子侄,都是世家精挑细选派来云梦泽敦促震天雷开发的年轻一辈。
因为背对着门口,坐在最下首的吴诀没有看清来人的面容,只听见门被推开的声响,他正心烦意乱,头也不回地呵斥道:“混账!我不是说了没有我们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进来吗!”
话音未落,林缘已经猛地站了起来,他看清了来人,脸色一变,连忙躬身行礼:“父亲。”
其他几个年轻人也纷纷站了起来,齐齐行礼,吴诀的声音顿时卡在了喉咙里,他猛地转过身,看清门口站着的人,脸色瞬间白了。
林维舟没有看他,只是径直走了进去,李翰、崔明、吴翎等人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入。
吴诀看见自己父亲吴翎那张铁青的脸,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缩着脖子退到一旁。
林维舟走到主位前,没有坐,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几个年轻人脸上缓缓扫过,他的眼神算不上严厉,却让每个人都觉得后背发凉。
“缘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议事殿都安静了下来,“你们方才在讨论什么?”
林缘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了林维舟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他知道这件事瞒不住,可真的要说出口的时候,还是觉得嘴唇发干,喉咙发紧。
他咬了咬牙,如实禀报:“回父亲,今日清晨,有一伙黑衣人来到此地,带走了仓库中一半品质良好的震天雷。”
“什么?!”李翰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骤变,“一半?整整一半精良的震天雷?那咱们还剩下多少?”
吴翎也站了起来,声音发紧:“那些黑衣人是什么来历?你们就这么让他们带走了?”
林缘被问得脸色发白,嘴唇哆嗦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其他几个年轻人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维舟抬起手,示意李翰和吴翎坐下,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带着几分了然,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一样。
“行了,都坐下吧。”他的声音很平静。
李翰愣了愣,盯着林维舟看了片刻,随即明白了什么,缓缓坐了回去,吴翎也坐了下来,可他的眉头依旧皱着,崔明看了一眼林维舟,随后又闭上眼,只有刘明还没反应过来,左看看右看看,满脸茫然。
“林兄,你这是什么意思?”李翰开口问道,“难道你早就知道会有人来带走那部分震天雷?”
林维舟看了他一眼,缓缓点了点头,“嗯,这是我跟一个人做的交易。”
“交易?”李翰和崔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东西——震惊。
“难道是……”李翰的声音低了下去,没有说出那个名字,可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可是一半震天雷也太多了吧!”
林维舟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们没有选择。”
话音落下,整个议事殿里安静了下来,落针可闻,只有夜风从竹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李翰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担忧:“可是,如今南宫家那两个小子已经下了决心想要将我等灭掉,就凭这一半精良的震天雷,我们能活下来吗?要知道,咱们研究这么多年,震天雷的数量也不到万数,其中还有三分之一是品质欠佳、甚至直接是哑炮,这一下子就将一半精良的交出去,这让我等该如何抵抗?”
崔明也开口了,声音沉缓:“林兄,我知道你做事一向有分寸,可这一半精良的震天雷,是咱们花了多少年才攒下来的?若是南宫星銮真的带兵打进来,我们手里剩下那些,恐怕撑不了多久。”
林维舟安静地听他们说完,等所有人都闭上了嘴,他才缓缓开口:“无妨,只要南宫星銮敢来,我等便让他们知道知道震天雷的厉害,到时候他们亲眼见到震天雷的威力之后,定然不会贸然行事,我们只需要撑过最初那一阵,就能争取到时间,等到他们投鼠忌器,我们便可以养精蓄锐,慢慢再图后计。”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李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维舟那双平静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吴翎也坐了回去,虽然眉头还皱着,但已经没有再开口。
只有刘明,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被崔明看了一眼,也闭上了嘴。
林维舟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林缘身上,“缘儿,仓库那边,安排人加固守卫。从今天起,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林缘连忙躬身:“是,父亲。”
林维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窗前,推开竹窗,看着外面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沼泽,月光落在水面上,像铺了一层银霜。
李翰和崔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几分复杂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