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郡。
洛桑靠在床头,脸色白得像纸。胸口的绷带下还在渗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痛,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亲兵们守在门外,谁都不让进。
“二王子,大祭司来了。”一个亲兵进来通报。
洛桑睁开眼睛,点了点头。大祭司快步走到床前,看着他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眶微红。
“二王子,城外有动静。柳河集方向来了一支队伍,打着阿苏那的旗号,人数至少六千,来得很快。”
洛桑的瞳孔微缩,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胸口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传令下去,全城戒备。召集所有能战之人,上城墙。”他的声音沙哑,却稳如铁钉。
“是,殿下。”
柳河集通往象郡的官道上,阿苏那的队伍已经走了两天一夜。他没有停,也不敢停。他必须在阿洛谣赶来之前拿下象郡,杀了洛桑。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唯一的活路。
胸口的伤口裂开了,血渗出战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气泡声。他没有换药,也没有让任何人知道。他咬着牙,挺着脊背,眼神依旧锐利。
“大王子,兄弟们一天没合眼了,到了象郡也打不动了。”赤羽策马过来,脸色也不好看。
阿苏那目光冷厉:“打不动也得打。歇一天,阿洛谣就追上来一天。你是想打象郡,还是想打阿洛谣?”
赤羽没有说话。他没有选择。
当天下午,日头偏西,象郡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上次攻城砸开的缺口还在,城头上人影稀疏。阿苏那嘴角浮起狰狞的笑。
“列阵。攻城!”
阿苏那的六千人马在象郡城下展开。夕阳如血,把整片旷野染成暗红。
盾兵在前,弓弩手在后,云梯被推到了阵前,没有攻城车,没有投石机,只有云梯和几千条命。
阿苏那骑马站在阵前,看着对面的象郡城墙,城墙上的缺口还没修好,城头上人影稀疏,那是洛桑最后的守军。
“攻城!”阿苏那拔出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战鼓擂响,六七千人齐声呐喊,朝城墙涌去。第一波攻势开始了,盾兵举着盾牌,顶着城墙上射下来的箭雨,缓缓向前推进。云梯被扛在肩上,士兵们猫着腰,跟在盾兵后面。
城墙上,大祭司被人扶着站在最高处,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双手不由得颤抖。
“放箭!”他嘶声喊道。
城头上的弩机齐发,箭矢像暴雨一样倾泻而下。
盾兵的盾牌被射穿,有人中箭倒地,有人拖着受伤的腿往后爬,可后面的士兵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一架架搭上城墙,士兵们开始攀爬。
城墙上,洛桑手底下的士兵用长杆推云梯,把梯子推离城墙,梯子上的士兵惨叫着摔下去。滚石檑木不断从城墙上砸下来,砸得攻城的人血肉横飞。热油被烧得滚烫,从城墙上浇下来,烫得士兵们撕心裂肺地惨叫。
可象郡的城防太弱了。人少,墙破,兵器不够。洛桑的士兵虽然拼死抵抗,可防线还是一点一点地被撕开。
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像潮水一样涌向城墙,又被城墙上的滚石檑木和箭雨一次次打退,城墙下堆满了尸体,血流成河。阿苏那站在高坡上,看着这一切,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继续攻!不许停!”他吼道。
第二波攻势、第三波攻势接连发起。阿苏那的人终于爬上了城头,在城墙上与守军展开肉搏。刀光闪烁,血溅四方。一个又一个士兵倒下,又一个又一个涌上去。
就在象郡防线即将崩溃的瞬间,东北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那声音由远及近,像闷雷一样从地平线上滚过来。
阿苏那猛地转过头,看见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东从北边疾驰而来。队伍最前面,是一面白色的旗帜,旗上绣着一朵梅花。
阿洛谣来了。
阿苏那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的心沉到了谷底,可他没有慌。他早就预料到阿洛谣会来,只是没想到她来得这么快。
“赤羽!”他吼道,“带人去拦住她!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拦住她!”
赤羽的脸色白了。他看着远处那支越来越近的队伍,又看着城墙上那些还在顽抗的守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
他转过身,看着阿苏那,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一挥手,带着三千赤蛟军,朝阿洛谣的队伍迎了上去。
两股洪流在象郡城外的旷野上撞在了一起。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
赤蛟军是南蛮最精锐的骑兵,可他们饿着肚子,一天没合眼,甲胄破烂,刀都砍卷了刃,马也跑不动了。
阿洛谣的人多,士气高,装备齐,从三面压过来,把赤羽的人围在中间。
赤羽左冲右突,可怎么也冲不出去。三千赤蛟军被阿洛谣的人马团团围住,像一头被群狼围困的老虎,虽遍体鳞伤,却依然龇着牙。
夕阳如血,把整片旷野染成暗红。
赤羽骑马站在阵中,四周是他的兄弟们——那些跟了他十几年、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
他们饿着肚子,一整天都没有休息,甲胄破烂,刀都砍卷了刃,可他们没有投降,也没有溃逃。赤蛟军是南蛮最精锐的骑兵,他们的骨头是铁打的。
“杀!”赤羽一声怒吼,带着身后的骑兵朝阿洛谣的包围圈冲去。
刀枪碰撞的声音、惨叫声、呐喊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赤羽的刀法狠辣,一刀一个,阿洛谣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可人太多了,砍倒一个,涌上来两个。他的兄弟一个接一个地从马上摔下去,再也爬不起来。
“将军,冲不出去!”副将浑身是血,脸上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赤羽没有回答,咬着牙继续砍。他的手在发抖,刀都快握不住了。他砍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身边的兄弟越来越少了。
又一个兄弟中箭落马。那是跟了他十二年的老赵,从他还是个少年的时候就跟着他。老赵倒在地上,朝他伸出手,嘴里喊着什么,可周围太吵了,他听不见。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赵被人群淹没。
赤羽的眼睛红了。他发疯一样地冲过去,一刀一刀地砍,砍翻了七八个人,才从尸堆里把老赵拖出来。老赵的胸口被捅穿了,血汩汩地往外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口血沫。然后他的头歪了过去,眼睛闭上了。
赤羽抱着老赵的尸体,跪在血泊中,浑身发抖。他抬起头,看着四周——他的人已经倒下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团团围住,冲不出去。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到处是濒死的惨叫。他忽然觉得很累,累得不想再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为了阿苏那?阿苏那快死了。为了赤蛟军的荣耀?荣耀能当饭吃吗?他的兄弟们都死了,他还活着,活着干什么?
就在这时,阿洛谣的声音从高坡上传来,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赤羽!阿苏那快死了!你跟着他,只有死路一条!投降,我不杀你们!你们的粮饷,我照发!你们的家人,我保护!你若执意跟着阿苏那,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赤羽抬起头,看着高坡上那道素白的身影。夕阳在她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像一尊不可冒犯的神像。她的手里没有刀,身边也没有护卫,她就那样站着,平静地看着他。
赤羽的刀停在半空中。他环顾四周,那些还活着的兄弟们都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有血,有泪,有恐惧,有疲惫,也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那是信任。他们信任他,跟着他打仗,跟着他卖命。可他把他们带到了死路上。
赤羽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很长,很慢,像要把胸腔里所有的东西都压下去。他想起老赵临死前的眼神,想起那些再也爬不起来的兄弟,想起阿苏那那张苍白的脸。
他睁开眼,把刀插回鞘里,翻身下马,跪在地上。
“赤羽,愿降。”
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几个赤蛟军士兵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不可置信。
“将军!您说什么?”一个年轻的士兵吼道,声音都在发抖,“我们赤蛟军,什么时候投降过?”
“闭嘴!”赤羽回过头,目光如刀,“我说话,轮不到你插嘴!”
那士兵咬着牙,眼眶通红,攥着刀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他不甘心。赤蛟军从成立的那天起,就没有投降过。他们是南蛮最锋利的刀,是南蛮男儿的骄傲。今天,这把刀断了。
“我说降,就降。”赤羽的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把刀放下。”
士兵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有人咬着牙,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刀的手青筋暴起。他们不想降,可将军说了降。他们跟着赤羽十几年,从来没见他认过输。今天,他认了。
一个老兵先放下了刀。叮当一声,刀掉在地上,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刀枪落地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悲歌。
那年轻的士兵还攥着刀,不肯放。赤羽走过去,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放下!”赤羽吼道。
那士兵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松开手,刀掉在地上,人也跪了下去,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赤羽转过身,对着阿洛谣的方向跪下,低着头。他的身后,赤蛟军残兵跪了一地。
阿洛谣看着跪了一地的赤蛟军,点了点头。
“老李,收编他们。缴了兵器,看好,不许闹事。”
老李一挥手,带着人上前,把赤羽和赤蛟军的兵器收了,押到一旁。赤羽跪在地上,低着头,不敢看阿洛谣。他听见身后有士兵在低声哭泣,有人在小声骂他,有人在小声问“我们以后怎么办”。他没有回答,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阿洛谣没有再看他。她拨转马头,望着象郡的方向,那里阿苏那的人已经冲上了象郡的城墙,象郡的防线彻底被攻破。
“老李,带着人,跟我来!”
她策马朝象郡城门冲去。老李带着四千多人跟在后面,马蹄踏碎了夕阳的余晖,扬起漫天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