象郡。
洛桑被亲兵们从广场上抬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快正午了。
阳光很烈,照在他惨白的脸上,连嘴唇都泛着一层死灰。血从胸口的布带渗出来,顺着甲胄的缝隙往下淌,滴在青石板路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亲兵们把他放在床上,甲胄已经脱了,露出胸口那道被剑刺穿的伤口。布带被血浸透了,黏在皮肉上,谁也不敢去揭。
一个亲兵跪在床前,攥着洛桑的手,声音发哽:“二王子……二王子您醒醒……”洛桑没有反应,他的眼睛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若不是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简直像一具尸体。
“快去叫黎巫医!”另一个亲兵吼道。
有人已经跑了出去,脚步急促,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响声。
剩下的亲兵围在床前,有的跪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攥着刀柄,有的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们都是洛桑从孔雀城带出来的人,两年前洛桑被赶出孔雀城的时候,他们还是一群半大的孩子,有的连刀都握不稳。
是洛桑带着他们在象郡扎下了根,是洛桑教他们打仗,是洛桑把他们从一个被人看不起的逃兵,变成了南蛮最硬的骨头。
他们的命是洛桑给的,他们的今天是洛桑给的,他们的一切都是洛桑给的。如今洛桑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们的心像被人挖走了一块。
黎巫医很快就来了。他跑得气喘吁吁,药箱在手里晃来晃去,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进了门,看见床上的洛桑,脸色瞬间白了。
“都出去。”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亲兵们不肯走。一个亲兵红着眼说:“我们要守着二王子。”
“你们站在这儿,是让我救人还是让你们看着?”黎巫医瞪了他们一眼,“我要用银针,不能有风,不能有人走动。你们在这儿,我手会抖。出去!都出去!”
亲兵们还是不肯动。黎巫医急了,声音拔高:“你们想看着二王子死吗?想的话就继续站着!”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捅进了亲兵们的心里。他们低下头,一个接一个地退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黎巫医和昏迷中的洛桑。
黎巫医走到床边,放下药箱,深吸一口气。他解开洛桑胸口衣服,伤口露了出来——两指宽,边缘整齐,血还在往外渗。
他用干净的棉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血,然后取出银针,一根一根地扎进伤口周围的穴位。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每一针都小心翼翼。银针扎进去,洛桑的身体就会微微颤抖一下,可他始终没有醒。
黎巫医扎了十几针,又在伤口上敷了厚厚的草药,用新的棉带重新包扎好。做完了这一切,他退后两步,看着洛桑那张白得像纸的脸,沉默了很久。
他活了五十多年,在南蛮行医三十年,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肺脏被刺穿的人能活过三个月。
这一剑虽然偏了心口一寸,没有当场要了洛桑的命,可剑尖刺穿了肺脏,伤及了心肺。心肺是人的根本,根本坏了,命就悬了。
他低下头,把药箱收拾好,转身拉开了门。
等在门外的亲兵们一下子围上来。
“黎巫医,二王子怎么样?”
“二王子他……”
黎巫医看着他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从人群里挤出去,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影佝偻得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
亲兵们冲进屋里,围在洛桑床前。洛桑还在昏迷,脸色白得像死人,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呼吸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种湿漉漉的杂音,像破了的皮囊在漏气。
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攥着刀柄哭。
象郡城里,那些大臣和部落族长们,此刻都躲在自己的府邸里,没有一个人出门。
不是不想出门,是不敢出门。
今天这一仗,把他们打怕了。
阿苏那的人像疯了一样冲进城,见人就砍,见房子就烧,满街都是火光,满街都是惨叫声。他们虽然没有上战场,可他们看见了,听见了,也闻见了——空气里弥漫着的血腥味,到现在都没有散。
虎部族长阿古拉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一壶酒,已经喝了大半。
他的脸红得像关公,可他的眼睛是清醒的,清醒得可怕。他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洛桑死了,他怎么办?
今天的大战,他是经历过的,真真实实的见识到了阿苏那的手底下的赤蛟军的威力,今天的他们没有抵挡住对方,如今洛桑又身受重伤,若是真的没有挺过来,到时候他们就会是一盘散沙,更不可能是对方的对手。
阿古拉把酒碗重重地顿在桌上,酒洒了一地。
他想起今天在广场上看到的场景——阿苏那最后坐在马上,浑身是血,可他的腰杆挺得笔直,眼睛亮得像刀。
他不由得心想:那样的一个人,会死吗?
阿古拉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阿苏那不死,象郡就保不住。
如果象郡保不住,他的部落就保不住。如果他的部落保不住,他的老婆孩子就保不住。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走了十几圈,忽然停下来,叫来管家。“去,派人盯着二王子府邸。二王子一有消息,立刻报我。”
管家领命而去。阿古拉重新坐回桌前,又倒了一碗酒,一口灌了下去。
像阿古拉这样的人,不止一个。
象郡城里十几个部落的族长,此刻都在做同样的事——派人盯着洛桑的府邸,等消息。他们不是不关心洛桑,他们只是更关心自己。洛桑活着,他们跟着洛桑打。洛桑死了,他们就得想自己的后路。没有人想死,也没有人想输。
羊部族长巴特尔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满脸皱纹,在象郡住了二十年,见过三任城主。
他比阿古拉沉稳得多,也比阿古拉想得更远。
他没有喝酒,也没有派人去盯洛桑的府邸。他只是坐在院子里,泡了一壶茶,慢慢地喝。
他的儿子巴图站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阿爸,二王子受了重伤,您怎么还有心思喝茶?”
巴特尔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急有什么用?我又不会治病。”
“可是……”
“可是什么?”巴特尔放下茶碗,声音很平静,“二王子活着,我跟着二王子打。二王子死了——”
他顿了顿,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二王子死了,我就带着族人回山里。阿苏那要追,就让他追。山里路险,他追不进来。”
巴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站在一旁,不再说话。
巴特尔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可他喝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什么该急,什么不该急。急没有用,慌也没有用。能做的只有等,等洛桑醒,等阿苏那来,等老天爷给答案。
当天夜里,洛桑终于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很低,光线昏黄暗淡。亲兵首领阿古达守在床前,靠着椅背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看见洛桑睁着眼睛看他,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二王子……您醒了……”他的声音发哽,跪在床前,攥着洛桑的手。
洛桑看着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阿古达抹着眼泪,想笑,却笑不出来。
“黎巫医呢?”洛桑问。
“黎巫医在外面,守了一下午了。他说二王子醒了就叫他。”
“叫他进来。”
阿古达转身跑了出去。片刻之后,黎巫医走了进来,脚步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他走到床前,看着洛桑那张白得像纸的脸,眼眶也红了。
“二王子。”
“黎巫医,你跟我说实话。”洛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我还能活多久?”
黎巫医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声音发哽:“二王子,那一剑伤了心肺。心肺是人的根本,根本坏了,命就悬了。老朽……老朽不知道二王子还能活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可老朽能做的,只是让二王子走得不那么痛苦。”
屋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像坟墓,安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能听见洛桑胸腔里那湿漉漉的杂音。
洛桑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帐顶,帐顶是灰色的,什么花纹都没有。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一个月。够了。”他转过头,看着阿古达,“阿古达,你过来。”
阿古达跪在床前,低着头。
“我有话跟你说。”洛桑喘了一口气,胸口传来一阵剧痛,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二王子请说。”
“我死了之后,你带着兄弟们藏起来。不要回孔雀城,也不要留在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好好生活。”
阿古达猛地抬起头,眼泪夺眶而出:“二王子,我们不走!我们守着你!”
“守着我有什么用?”洛桑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我死了就是死了,你们守着我,我也活不过来。”
阿古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还有一件事。”洛桑的声音更轻了,“要是有机会,你们去孔雀城,把我的母妃和姐姐救出来。她们还在天居里,阿苏那不会放过她们。”
阿古达跪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作响。“二王子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一定把王后和公主救出来。”
洛桑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剧痛,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想起阿洛谣,想起那个被关在雀翎天居里的姐姐。
她比他大两岁,从小就护着他。他被阿苏那赶出孔雀城的那天,她站在天居的窗前,不知道有没有看见他。
“都出去吧。”他的声音很轻,“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古达和黎巫医对视一眼,站起身,退了出去。门关上,屋里只剩下洛桑一个人。
油灯的光在墙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又瘦又长。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没有月亮,只有沉沉的黑夜。
“姐,”他低声说,“你可要好好活着。”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孔雀城,雀翎天居。
第二天上午,蛛网的人把消息传到了孔雀城。
桑吉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给阿洛谣熬粥。
她听完来人的禀报,手里的勺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
她收拾好情绪,立刻上了天居。
如今的天居已经被阿洛谣的人给控制了,桑吉自然来去自如。
她刚一进去,就跪倒在地上。
“公主,蛛网传来消息,说是阿苏那代人趁着夜色杀了二王子一个回马枪,象郡被攻破,二王子身受重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