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英坐在一旁,跟锯了嘴的葫芦一样,一直没吭声。
听袁凡相问,他苦笑着点点头。
他几次三番去铁狮子胡同,在等候之时,还真是听过一嘴,说是曹锟请卦,有凤来仪如何如何,他当时就上心了。
从铁狮子胡同出来,绍英就打听袁凡的事儿,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凑一块儿,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惊奇不已。
这是个神人!
今儿接到名片,绍英一下就将袁凡联系起来了,所以跟着来了介寿堂,这一路还只往袁凡身边凑,各种丢钩子。
只是这一套早就被袁凡看破了,压根儿不接招。
溥儒看了绍英一眼,先前还有些纳闷儿,他们两人在石舫碰头,是为了给他发放宗室的月例。
按照以往的习惯,在月例给了之后,绍英就会打道回府了,但今儿却是巴巴地跟了上来,原来醉翁之意在这儿。
想到这儿,溥儒对袁凡倒是重视起来了。
能够掌管内务府的人,身上七窍,每一窍里都是算盘珠子。
就这活儿,绍英一干就是十多年。
能让他服气,不是一件简单的事儿。
“袁先生,刚才我一时性急,有些失礼了,您见谅。”
溥儒拱手致歉,接着问道,“请您一卦,需要卦金几何?”
“好说,好说!”袁凡笑吟吟地伸出两根手指,“今日之卦,这个数即可。”
“二百块?”溥儒松了口气。
先前还以为袁凡盯着了照夜白,看来是误会人家了。
袁凡笑着摇摇头。
“二千块?”
还是摇头。
“两万块?”溥儒面皮一绷,“我就说袁先生是项庄舞剑,果然是看上这照夜白了。”
他沉声问道,“这画儿我倒是愿意给,可起码值两万块的画儿,这天下的相士卜者,有谁有这样的价儿么?”
“溥先生,您还是错了!”
溥儒都急眼了,袁凡却似乎没瞧见,还在神神叨叨地杵着那两根手指,“我这不是两万块,而是两幅照夜白图。”
他脸上的笑容敛尽,正视着溥儒,肃然道,“您给我两幅照夜白图,我就给您起这一卦,至于我的卦金值还是不值……”
袁凡又扭头去看绍英,“绍总管可以说句公道话。”
两幅照夜白?
溥儒和罗清媛面面相觑,这怕不是个疯子吧?
不说有没有两幅照夜白图,就是真有,那就是四五万块,得值一千两黄金!
手起一卦,千两黄金,你手里拿的是卦盘啊,还是机枪啊?
夫妻俩齐齐掉头去看绍英,却见这位内务府总管有些吃力地挤出一丝笑容,“贝子爷,他说的没错,他给曹锟,给潘复他们卜卦,都是一千两黄金!不久前,他给张勋连卜三卦,收了十五万块!”
一千两黄金?
十五万块?
溥儒抬头看了看外头的昆明湖,突然有跳下去的冲动。
他累死累活画了十年,攒下来的画作才卖了五千块!
感情,他要画满一百年,才能请这位袁先生卜上一卦?
唐宝珙安静地坐在一边,眼中异彩连连。
自己是个女儿家,到底还是眼皮子浅了,先前不过是花了五千块钱,这就败家了?
男儿汉,什么时候最有男儿气概?
一是赚钱的时候,一是花钱的时候!
瞧瞧小袁,左手刚出五千,转背右手就入五万,这才叫气概!
这才是气吞万里如虎!
袁凡这下倒是有些诧异了,“绍总管,您这情报可以啊,这都是打哪儿踅摸来的?”
潘复现在跑象来街来了,这还好扫听一点儿,但张勋和曹锟那儿,这是怎么漏出来的?
莫非,四爷的血滴子如今还健在?
绍英讪讪一笑,“在这四九城,我要真想打听点事儿,还是不难的。”
这话说的是,他们在这儿盘踞了三百年,哪儿没他们的耳朵?
“绍总管有心了。”袁凡轻笑道,“不过,您还漏了两桩,第一个,我最贵的一卦,不是在张辫帅那儿,而是在周公馆,手起一卦,周学熙赠送了我百分之五的股份,津门华新纱厂的。”
绍英眼睛一凸,又听得袁凡接着道,“第二宗,是我前几天又去了一趟铁狮子胡同,这次的卦金……呵呵,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斗室之中,幽寂如谷。
昆明湖的水波,院外的松柏,都被风声送了进来,可送进来的不是清凉,而是燥热。
不说铁狮子胡同那不为人知的勾当,只说华新纱厂那百分之五的股份,没有二三十万拿不下来吧?
照袁凡这个说法,两幅照夜白,倒是打到骨折的友情价了。
您还别拿身份说事儿,难不成,堂堂恭王府的后人,还能不如一个奴才?
溥儒沉默一阵,又恢复了那云淡风轻的样子,“袁先生,您说的两幅照夜白图,我有。”
袁凡比他更云淡风轻,“溥先生,我的卦算,当场应验。”
“啪啪!”溥儒轻轻拍了下手,“如此甚好,阿媛,你去将那幅《玉花骢图》取来。”
还真有玉花骢?
袁凡精神一震。
当时两匹汗血宝马,一匹照夜白,一匹玉花骢,乃是韩干的巅峰之作。
袁凡提出两幅照夜白图,其实是用了戳簧,戳一下溥儒,看他有没有玉花骢。
要是真有,那就完美了,韩干双马齐全。
要是没有,那也没关系。
恭王府反正不缺东西,玩意儿嘛,凑出一幅照夜白来,总是不难的。
溥儒这人瞧着气质还成,袁凡原本是想交个朋友的,但洋人戴维德一来,袁凡就发现这人没劲,做他的朋友还不够格。
“心畲,这……”罗清媛有些迟疑,欲言又止。
“阿媛,莫要着相了。”
看着妻子的病容,溥儒温和地笑道,“要是能够治愈你的毛病,些许身外之物,又值得什么,去吧!”
罗清媛眼眶一红,转身匆匆而去。
不多时,她又携了一幅画轴过来,溥儒接了过来,没有展开的意思,“袁先生,画儿在此了,请吧!”
袁凡张眼一瞧,溥儒身边的画轴,与墙上的照夜白一样,宝光如云,直冲斗牛。
斗牛说的是斗宿和牛宿,一幅画儿还有点儿单薄,现在两幅画儿一并,刚好二对二,斗牛都被冲出一窟窿来了。
好宝贝啊!
袁凡呵呵一笑,“溥先生……”
他刚开口,溥儒又说道,“袁先生,不知您准备用何种卜算之法?”
袁凡眼神一动,“溥先生的意思是?”
溥儒正容道,“心畲以翰墨自娱,不知可否用测字之法?”
有意思。
这溥儒瞧着人淡如菊,其实也是个属蜂窝煤的,心眼儿也不少。
相面卜卦的名堂太多了,他别的不懂,怕袁凡拿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来忽悠他,便指定一个他懂的。
测字。
溥儒装了一肚子的书,拿这个忽悠他也不是不行,但不要被他抓着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