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啊。
怕遇人不淑，怕孩子受气，怕好不容易攒下的这点家底被人一口吞掉。
她像一只惊弓之鸟，只想守着自己那根安稳的树枝，风吹草动都不敢抬头。
再看看眼前的老赵，他图什么？
图她的身子？可刚才在帐篷里，她明明推开他了，他也没强迫。
图她的感情？可他又不说甜言蜜语，只用行动一点一点靠近。
念秋想不通。
但她能感觉到——他是真心想对她好。
雨终于停了。
天边裂开一道灰白色的缝隙，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砖堆上，泛着微光。
最后一块砖码好，老赵拍拍手，转身看着她，认真地说：“回去吧，赶紧换衣服。你要是真病了，我不会去看你，也不会送药。”
念秋一愣，以为他在赌气。
谁知他接着说：“因为……我会直接住进来，守着你，直到你退烧为止。我不想看你一个人扛病，也不想听你说‘我能行’这三个字。”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
念秋怔住了，眼眶突然发热。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
风轻轻吹过，带来远处田野的清新气息。
她终于轻轻说了一句：“你……真是个难缠的人。”
老赵笑了，眼角有了细纹：“对你，我不讲效率也得缠到底。别人等不起，我等得起。你怕风吹草动，那我就做那堵墙，替你挡住风，压住草。”
两人相视无言。
朝阳升起，照亮了这片刚刚建成的鸡场雏形，也照亮了两个历经风雨、却依然愿意相信温暖的人。
或许爱情来得晚了些，可只要心还在跳，希望就还在。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念秋看着老赵浑身湿透的样子，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滴，上衣紧紧贴在在宽厚的背上，裤腿卷到了小腿，沾满泥浆，脚上的胶鞋里还在咕叽咕叽地渗水。
他站在砖堆旁，像个刚从河里捞出来的汉子，可脸上却挂着笑，仿佛刚才那一场风雨、那份压抑又炽热的纠缠，都不过是清晨的一缕雾气，吹一吹就散了。
她咬了咬唇，终于开口：“你的衣服也全都湿了……要不去我家洗个热水澡？换几件干净的衣服吧？”
声音不大，带着一丝迟疑，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轻轻荡开涟漪。
她不是没想过后果——一个寡妇，带着三个孩子，邀请一个男人去家里洗澡、换衣裳……这要是传出去，村口的大妈们能嚼三天三夜的舌根。
什么“勾搭上了”“早就有一腿了”“守不住了”，这些话她听得太多太多了。
可她看着他冻得发青的指尖，想起他刚刚抱着她冲进帐篷时那股不顾一切的劲儿，心就软了。
她是寡妇，但不是石头。
她也有血有肉，会冷会疼，也会心疼人。
老赵听见她的话，却没有立刻答应，反而眯起眼睛，嘴角微扬地看着她：“你真是这么想的？怕我生病？关心我？”
“咋了？”
念秋瞪他一眼，故意板起脸，
“人家好心好意，你还怀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心里藏一堆弯弯绕绕？”
她嘴上强硬，耳根却悄悄红了。
老赵轻笑一声，语气忽然低了几分：
“那你不怕别人说你闲话？让一个男人去你家洗澡、换衣服？这要是传出去，风言风语可不好听。”
他说得慢条斯理，像是在提醒她，又像是在试探她。
他知道她在乎名声，更知道她为了孩子活得小心翼翼。
所以他要把她心里最深的顾虑说出来，逼她自己做出选择——是继续缩在壳里，还是勇敢地迈出一步？
果然，念秋眼神一闪，随即挺直了脊背，声音也高了起来：
“嘴长在别人身上，她们爱说啥说啥！我一个寡妇，要是这也怕那也怕，干脆别出门了，天天钻屋里等死得了！可我的孩子谁养？我不挣钱，不干活，他们喝西北风去？”
她越说越激动，眼眶都有些泛红：
“我靠自己的手吃饭，凭力气盖鸡场，没偷没抢没欠人一分钱！谁要说三道四，让他们站出来给我养一个试试？”
雨后的风拂过她的脸颊，吹乱了湿发，也吹开了她长久以来压抑的心结。
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低头忍让、唯恐惹是非的寡妇，而是一个敢为自己、为孩子争取活路的女人。
老赵静静听着，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溪流。
等她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认真：
“那你要是真不怕……那我就去你家认认门？看看你住哪儿，以后送砖、送东西也方便。”
他看着她的眼睛，没有半点轻浮，只有一种近乎庄重的期待。
念秋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掉进了他的圈套。
可她不想逃。
她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扬起下巴，干脆利落地说：“我怕啥？走！”
两个字，掷地有声。
老赵咧嘴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少年，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他恨不得现在就敲锣打鼓，告诉全村人：沈念秋答应让我进她家门了！
这不只是洗澡换衣服的事，这是她愿意让他走进她的生活，允许他成为她世界的一部分。
他跳上拖拉机驾驶座，伸手扶她上来：“来，坐这儿。”
念秋犹豫了一瞬，还是坐了上去。
小小的驾驶座本就不大，两人并肩坐着，肩膀紧挨着肩膀，湿漉漉的衣服一碰，冰凉的触感让她下意识缩了缩身子。
她想往边上挪一点，可根本没有空间。
“挤吗？”老赵侧头问，声音里藏着笑。
“不……不挤。”她低声答，脸微微发热。
其实很挤。
但她没动。
拖拉机“蹦蹦蹦”地发动起来，引擎震动着整个车身，也震得她身体轻轻晃动。
每一次颠簸，她的手臂都会不小心蹭到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跟着节奏加快。
两公里的路不算远，但在这一刻，却像是一段通往新生活的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