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2月23日,星期一,农历正月廿七,阴转多云
开学第二周的周一。上午一节物理、一节数学和两节英语,下午政治加自习。到了晚自习,一切如常。
七点半的铃声刚打过,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我翻开物理作业本,做完了前四道题。第五道电磁感应的选择题,算了两遍得出来的答案不一样。
我在草稿纸上又重新画了一遍线圈——心里想着晓晓周六画的那张图,这次画得比之前顺手多了。
算到第三遍,答案终于稳定下来,我在题号旁边打了个对勾。
把作业本合上的时候,我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笔袋侧面——那张被折好的草稿纸还安静地躺在夹层里,隔着布面能摸到纸页折起来形成的棱角。
我没抽出来看,只是用指腹在棱角上按了一下,确认它还在那里。
课间的时候,晓晓端着水杯从走廊那边走过来,经过我桌边时放慢了一步:“羽哥哥,那张纸你看了没?”
“没看。”我说,“折那么好,我怕打开后叠不回去了。”
“羽哥哥真是个呆木头,谁让你叠回去了?”晓晓笑了一声,把水杯放在我桌角上,杯底磕出一声轻响,“这不是重点,重要的是纸上写的东西。”
“写了什么?”我问。
“哎呀!”晓晓端起水杯在我旁边坐下,小口喝了一口水,然后侧过头对我说,“用铅笔写的小字,你自己回去看。”
“哦!”我坐在座位上,手伸进笔袋摸了摸那张纸的边角。
有小字?晓晓说“有小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随口提了一句,但我知道晓晓如果只是随口说的,就不会特意侧过头来补充。
那句“你回去自己看”才是重点。
晚自习九点半结束后,我骑车先把晓晓送到家,然后自己回家,与父母打过招呼后,上楼回屋,推开卧室门,把书包放在书桌上,拉开笔袋的拉链,从夹层里抽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
纸页展开的时候带着轻微的折痕声,像是纸张在被折住的时候把空气一点点排了出去,现在又一点点吸了回来。
线圈、磁铁、电流表——还是周六晓晓画的那幅。
我的目光从左扫到右,上边和下边的虚线标注还在,表达式也还在。
我翻过纸页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从左上角到右下角,一格一格地扫过去,然后在右下角终于找到了——那是一朵小花和两行小字,是用hb铅笔画与写的。
“羽哥哥:物理90分以下你请我喝北冰洋,90分以上我请你吃红烧肉或其他你爱吃的——晓晓”
下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一行更小的字:“你要是考到95分及以上,我带你去新区的西餐厅吃牛排。”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忍不住扬了一下,然后又仔细看了一眼旁边的那朵小花——五瓣的藤萝花,和之前在中国地图右上角那朵一模一样。
我看了很久,然后重新折好,放回笔袋夹层里。
我坐在书桌前,窗外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带。
为了更高的理想和追求,我打算周末的时候再做两张物理卷子,争取考到95分以上,呵呵!
窗外,天上的月亮躲在云层后面,光透过来是毛茸茸的,像是隔了一层薄纱。
我正打算关灯睡觉,突然电话响了,铃声在安静的夜里响了两声,我拿起来:“喂?”
那边先是一阵嘈杂的背景音——像是街边小饭馆的碗碟碰撞声,有人喊“师傅多给点儿汤——”,然后是一声含含糊糊的招呼传来:
“喂,羽哥?能听到吗?我现在在用餐馆的电话给你打,这里有点儿嘈杂——”
原来是欧阳俊华。
“欧阳啊!听见了听见了!”我握着电话听筒,高兴地一下子坐了起来,问欧阳,“你怎么这么晚才出来吃晚饭?”
“哎!不是了!我刚下晚自习,感到有点儿饿,就跟同学一起出来在学校旁边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个夜宵,这儿的番茄牛腩盖饭特好吃,我都连吃了四天了。”欧阳俊华既兴奋又满足地说道,“比学校食堂那个好太多了,我猜郑大食堂的番茄牛腩盖饭也应该好吃得不得了,哈哈!”
“看你那点儿出息吧?一盘番茄牛腩盖饭就把你给俘虏了,呵呵!你快赶上胖子了!纯纯的一枚吃货!”我笑着调侃道。
“咦……吃货太难听,叫食神比较中听!哈哈!”欧阳那边传来一声油锅滋啦的声响,他停两秒接着又说,“我跟你说,郑州这边生活节奏比咱们那儿快太多了,晚上可晚了,路上还有好多人。等下吃完后,我还要回去再背背单词,英语老师说明天要默写。哎,你们那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该上课上课,该考试考试,该发呆发呆,该睡觉睡觉,就是没得玩儿。”我疲惫地说。
“你物理怎么样了?还卡着吗?”欧阳俊华问。
他那边此刻安静了不少。
“好多了。晓晓一直在帮我补,上周六还画了一上午图呢!总算摸到一些门道了。”我吐槽道。
“那就行。遇见晓晓,是你的福气啊!哈哈!”欧阳俊华羡慕道,“我就没那么好的福气了,不会了也没人指点,只能自己硬啃,有时候实在没有办法就只能盯着天花板发呆。”
“得了吧!你不是那发呆的性格啊!”我调侃道。
“以前确实不是!但现在离你们太远,孤独寂寞,相思成灾啊!哎……”欧阳的声音忽然轻了许多,满满地失落,“现在就盼着赶紧高考,赶紧与你们在郑州相会。”
“我看你呀!是想你家梦瑶想疯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好好努力吧啊!”我一指戳透了欧阳俊华的心思,“哈哈哈!”
“行了羽哥!要么说咱仨是兄弟呢!都是爱情的俘虏,谁也别说谁!哈哈!”欧阳俊华此刻开心多了,刚才的阴霾一扫而过。
我握着话筒认真地听着欧阳俊华的牢骚,台灯的光落在话筒上,塑料壳被光照得微微发亮。
“羽哥,你晚上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会想些什么?”欧阳俊华又问。
“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手难牵。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若是千呀年呀有造化,白首同心在眼前……”我小声唱道,虽然有些跑调儿,但唱得很动情。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羽哥,自此以后你就是我的亲哥!哈哈哈哈……”欧阳俊华听了笑成了一片。
那笑声在电话线里传过来,短促而清脆,像是什么东西在两个人之间轻轻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弹了一下又落回地面……循环往复,许久才停息。
“好了,羽哥,听到你的声音,我很开心,不跟你说了。”欧阳那边传来一声碗勺相碰的轻响,“我得赶紧去吃夜宵了,吃完还得赶紧回宿舍背单词了洗漱了。”
“嗯,赶紧去吧!”我说,“下次再聊!”
“挂了啊?羽哥!”欧阳说,“下次再打给你,拜拜!”
“欧阳,拜拜!”我回道。
电话挂断了,我握着话筒,手指搭在听筒上,电流的嗡嗡声在耳边停了片刻才响起了短促的忙音。
我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咔嗒一声轻响,像是一个句子收了尾。
卧室里很安静,只有书桌上闹钟的秒针在永不停息地往前走,嗒、嗒、嗒,规律得像是时间在数步子。
我站起来,关了灯。
卧室里瞬间暗了下来,月亮不知何时已从云层后面跑了出来,银白色的光带横跨了整个地面,像一条安静的河。
我站在月光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才握过话筒的那只手,指尖还残留着电话机壳的余温。
我翻了一下手背,像是在找一个证明——证明刚才那通电话真的发生过。
月光落在手背上,凉凉的,像水漫过皮肤,又慢慢退去。四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远处隐约传来一声狗叫,短促得像梦的边角。我轻轻攥了攥拳头,那点余温终于散了,剩下的只有夜的气味——干净的、微微发凉的空气。
夜深了,该睡了。
【钩子】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上次他打电话来的时候说“郑大的图书馆很大,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全是人”,然后补了一句“下次我要想办法去里面坐一坐,提前给你们占个位子”。我当时没细想,现在回味起来,他说的“占位子”,实际上是一种预示,预示着我们未来的殊途同归。
【下章预告】周二英语听力课。那段对话我听了三遍没听明白,晓晓把原文抄下来,一句一句帮我分析连读。讲到第三句的时候,我突然全听懂了。晓晓说“总算通了”。窗外的天全黑了,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