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苏的眼泪终于滚了下来,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那妾身该怎么办?”
“送过去。”
吴怀瑾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就当什么都没发现。把坛子放在剑庐门口,敲三下门就走。”
“剩下的,交给崔景武自己决定。”
“你什么都没做错,你只是在替皇后跑腿。”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尖在她腕间那根空荡荡的红绳勒痕上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只有两人知道的秘密。
“而且,我最喜欢的就是你这样的性子。”
“不莽撞,不逞强,知道什么该自己做、什么该交给别人。”
“你放心,你母亲的事我记着。等皇后不再盯着你,我会想办法把她从东跨院接出来。我说话算话。”
姬苏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闭上眼,将那声呜咽咽回喉咙里,然后睁开,轻轻点了点头。
“妾身听夫君的。”
她将那坛酒重新抱起来,起身往门外走。她跨出门槛,月白襦裙的裙摆扫过青砖,消失在廊下的夜色里。
书房门在她身后合拢,门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吴怀瑾独自坐在案后,指尖重新拿起那只墨玉小瓶,瓶身在灵光珠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崔府剑庐的石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刚够一人侧身通过的门缝。
姬苏抱着青布包裹的坛子走到门前时,里面传来极轻的磨剑声,细而长,像一脉水从高处落入深潭。
她犹豫了一瞬。
没有喊门,只弯腰将坛子放在门口石阶上,用手掌抚平青布包裹上的褶皱,退后两步对着门缝行了一个简礼。
“崔公子,坤宁宫托我把这坛酒送来,贺公子出关之喜。”
门缝里磨剑声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节奏未变,像没听见她的话。
姬苏没有等回应。
直起身转身快步走回马车,车帘落下时她才摊开手掌。
她坐在马车里,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看了很久。
崔景武在磨剑声停下之后走到了门口。
弯腰捡起那坛酒时,坛底内侧小瓷瓶滑出来落在他掌心,一声极轻脆响。
他低头看着那只墨玉小瓶,沉默片刻,拨开瓶塞。
药气涌出来时,握着瓶身的手指微微收紧。
良久,他转身走回剑庐深处,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封住了最后一线天光,也封住了那个没有答案的沉默。
京城的春风吹到瑾亲王府门前,檐下新挂的鸳鸯红灯在风里晃荡,暖色光晕洒在青石阶上,将“瑾亲王府”四个鎏金大字镀了一层薄红。
府里上下都在忙大婚的筹备,云袖带着丫鬟们穿梭于廊下,手里捧着整匹的绛红蜀锦,脚步被喜气催得比平日快了几分。
吴怀瑾站在正堂檐下,玄色锦袍外罩一件黛青大氅,领口未系,任暖风灌进来。
他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道被暮色拉长的影子上。
七公主吴怀冬下了马车,胭脂红的襦裙在风里轻轻拂动,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带起几片落叶。
她今日换了新制的烟霞锦裙,领口比往日低了半寸,露出一段腻白的颈子和一道极浅的锁骨线。
烟霞锦裙裹着一道纤秾合度的弧线,腰肢摆过时像风卷着半片红云,被斜阳描出柔润的金边。
鞋仍是那双红底高跟,鞋跟细如锥尖,踩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什么。
她没有让侍女扶,自己提着裙摆走上台阶。
那截从裙摆下露出的脚踝纤细如玉,踝骨处系着一根极细的红绳,绳尾坠着那枚暗青色石头,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像一只半睁的眼睛在打量这满院的喜色。
走到吴怀瑾面前三步处停下,也不行礼,只微微侧着头,那双勾魂夺魄的狐眸从眼角斜斜掠过来,将满院的喜气都镀了一层霜。
“九弟好大的排场。”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尾音微微上扬,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
“整个朱雀大街都在传你大婚的事,连茶楼说书的都把你看成了京城的传奇。”
“姐姐在静心苑里听着,都要替你臊得慌。”
她说着,抬手拢了拢鬓边碎发,那动作极慢,指尖从耳后滑到肩头,又顺着颈侧缓缓往下,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抚摸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的东西。
她做这个动作时,狐眸微微眯起,嘴角那点弧度既像嘲讽又像自怜,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恭喜九弟。”
她终于吐出这四个字,声音却沉了下去,像冰面裂开一道细缝,底下压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她别过脸去,望着廊下那排新挂的鸳鸯红灯,目光却落在更远的地方,像是透过那些红纸看到了别的什么。
吴怀瑾没有说话,只侧身让开门口,做了个“请”的手势。
他看得出她来这一趟,不是为了贺喜,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更重要的是,他注意到她今日走路的姿势比往日更轻,腰肢摆动时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韵律,像是练习了许久才找到的节奏。
她随他穿过正堂、绕过花厅,一路无话。
直至走到书房深处那扇暗门前,她才停下脚步,转过头,语气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你不让我走正门见人,偏要绕到这种鬼地方说话。”
“怎么,怕我坐在你的喜宴上,把你新妇的风头都抢了?”
吴怀瑾没有回答,只推开暗门,侧身让开。
密室里没有点灯,只有墙缝里漏进一线天光,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银线。
吴怀冬跨过门槛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那缕天光恰好落在她鞋尖上,将红底高跟的暗红缎面映得微微发亮。
然后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
她站在密室中央,脊背挺得像一柄收在鞘中的剑。
可那挺直的弧度里,有一种刻意的僵硬,像是不肯在这种地方放松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