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脂翻身下马。
踏雪乌骓打了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前蹄在雪地上刨了两下。
她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卫,赤铜色劲装外罩玄色斗篷,腰侧悬着冰凤刀鞘,大步走到吴怀瑾身侧,站定。
没有行礼,也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姜之涯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一种老人看到晚辈时才会有的、说不清是欣慰还是感慨的表情。
“脂儿长大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枯叶。
姒脂抬起头,琥珀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姜爷爷”。
可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她叫不出口,是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问出那些压在心底二十多年的话。
姜爷爷,您当年在锁北关,真的分不出兵吗?
您知道那两道军令是谁伪造的吗?
您查了这么多年,查到了什么?
她怕自己忍不住。
姜之涯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微微颔首,转向吴怀瑾。
“殿下,进关歇一歇吧。”
“老朽让人备了些粗茶淡饭,殿下的将士们也该喝口热水了。”
吴怀瑾没有推辞,点了点头。
“叨扰齐太公了。”
锁北关内,还是老样子。
街道两侧的青砖灰瓦静室依旧门窗紧闭,门上刻着的太极八卦符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檀香,混着北境特有的冰雪气息,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丹炉余温。
可仔细闻,那丹炉余温里多了一丝药味,苦,涩,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腐朽气息。吴怀瑾跟着姜之涯走进那座熟悉的院落。
院中的老槐树比两年前更显枯败,树冠稀疏,枝干上爬满了干枯的苔藓。树下那张青石棋台还在。
台上的黑白子却不再是两年前那局残棋。
棋子换过了。
新棋局刚开了个头。
黑子占了四个角,白子在中央布了一个松散的大模样。
不像是认真在对弈,更像是一个人坐在那里,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跟自己下。
下到一半觉得没意思,就停在那里,再也没有动过。
姜之涯在棋台边坐下。
枯瘦的手指拈起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
悬了很久,又轻轻落下。
落在了天元的位置。
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
“占了天元,就要接下四面八方的棋。”
姜之涯抬起头,深褐色的眸子里映着棋盘上那枚孤零零的黑子。
“当年裕王爷就是太急着占天元,才输了这盘棋。”
“殿下就不怕重蹈覆辙?”
吴怀瑾微微一笑,拈起一枚白子,落在右上角的星位。
“天元不是死穴,是棋眼。”
“只要四个角站稳了,天元就是我的。”
“裕王爷当年输,不是因为占了天元。”
“是因为他的四个角,早就被人掏空了。”
姜之涯的手指微微一顿,深褐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悸。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看得这么透。
“殿下坐。”
吴怀瑾在他对面的青石凳上坐下。
戌影跪在他身后三步处,冰蓝色的眸子冷冷扫过院墙的每一个角落。
午影没有跟进来。
她隐在关城外的山林里,神识铺展到方圆几里,将锁北关的一举一动都纳入感知。
姜之涯端起石台上的茶壶,给吴怀瑾倒了一杯茶。
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碧绿,冒着热气,茶香清冽,是今年新采的春茶。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裕王爷的事,殿下知道了?”
吴怀瑾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知道。”
姜之涯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那盘没有下完的棋上。
“他比老朽小了二十岁。”
“老朽一直觉得,他会比老朽活得久。”
“他那人,命硬。”
“在北境打了那么多年仗,挨了那么多刀,都没死。”
“回了京城,反倒……”
他没有说下去。
“一百多年前,他重伤回京的时候,老朽去看了他一次。”
姜之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时候他还能下棋。”
“老朽跟他下了一局,下了三天三夜,没分出胜负。”
“他说,等伤好了,再跟老朽下完。”
“一百多年了。”
“他没回来,老朽也没过去。”
他将手里的黑子放下。
“老朽总想着,还有时间。”
“等北境安稳了,等手头的事放下了,就去京城找他,把这局棋下完。”
“可一拖,就是一百多年。”
“如今,没时间了。”
院中陷入沉寂。
北风从老槐树的枯枝间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像一个人在哭,又像一个人在笑。
吴怀瑾端着茶杯,没有喝。
他看着姜之涯枯瘦的手指在棋盘上无意识地摩挲着。这只老狐狸,不只在怀念老友。
他是在算,算自己的命,算姜家的命。
姜家,曾经何等风光。
姜之涯锁北关坐镇数百年。
姜贵妃虽不得宠,好歹是一宫之主。
二皇子吴怀义也是义亲王。
可如今呢?
姜贵妃多年无宠,在深宫里熬日子,连皇后的边都摸不着。
二皇子吴怀义,志大才疏,被削爵之后好不容易复起督粮,结果被姬崇武卡着脖子,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姜崇烈死了。
姜家在北境最硬的拳头碎了。
剩下的姜云鹤,守成有余,进取不足。
姜家,人才凋零。
而姜之涯自己,比裕亲王还大二十岁。
裕亲王只剩六个月。
他姜之涯还能撑多久?他一死,姜家谁来撑?
姜贵妃?
二皇子?
还是姜云鹤?
没人撑得住,所以他在看,在看这盘更大的棋。他必须押注。
押一个能在自己死后,替姜家遮风挡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