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方,玄绝子目眦欲裂,再也忍耐不住,猛地向前踏出一步!
明照一把拽住他的胳膊:“你上去干什么?!上面随便漏下来点余波都能把你砸成肉饼,你能挡得住哪一下?!”
玄绝子双眼猩红,死咬着牙没出声,握剑的五指一点点收紧,指节生生被剑柄硌出血水,顺着手腕往下滴。
他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挡不住?
可是,让他像个废人一样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静渊被天魔活活碾死,这比拿刀子剜他的心还要疼!
烈阳真人抬头看着那道坠落的身影,嘴唇翕动着,平日里最爱破口大骂的糙汉子,此刻却硬是连半个字都骂不出来。
这种层次的战场,他们这群名震东洲的大能,竟连插手做炮灰的资格都没有。
九天之上,罡风如刀。
静渊在极速下坠中死咬着牙,强行拧转身形定在半空。
她浑身上下已经找不出一块好肉,伤口叠着伤口,涌出的鲜血几乎将上半身的道袍彻底浸透。
就连月华剑也只剩一个剑柄。
低垂下眼眸,俯瞰了一眼月墟宗。
入目皆是焦土。
白玉广场上横七竖八堆满了残肢断臂,断墙在燃烧,黑泥在蠕动……
曾经的繁华,如今尽数埋在烽火中。
可即便如此,阵法枢纽依然有灵光在闪烁,那些活下来的弟子还在踩着同门的尸骨,死死撑着最后一道防线。
静渊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抬起头。
枯骨巨佛断掉的手臂正在重新生长,混沌星云也再次铺开,二者气息没有半分衰弱。
反观自己,油尽灯枯。
体内那团绿光仍在修复伤势,却早已赶不上生机流逝的速度。
混沌星云再次锁住了周围空间。
这次的封锁比之前还要蛮横,甚至连下方月墟宗的空间都开始发出悲鸣,大片大片向下塌陷。
枯骨巨佛胸前,第二根腐朽长矛缓缓成形。
它没有急着掷出,它在等。
等混沌星云将静渊钉在空中,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白玉广场上,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大家都清楚,这一击,静渊挡不住了……
明照的手在发抖,她活了太久,这辈子送走过长辈,送走过师兄,也亲手处置过被污染的同门。
可如今,眼睁睁看着师兄留下来的唯一骨血被逼到绝路,这种痛,简直要把她的神魂都撕碎!
“静渊……别硬撑了,退下来吧……”
她喃喃着,声音像风一样轻,只有身旁的玄绝子听得见。
玄绝子没有作声。
因为他们都知道,静渊绝不会退。
枯骨巨佛看准时机,第二根腐朽长矛骤然消失在手中!
与此同时,混沌星云带着灭顶重压,轰然砸落。
头顶是死气长矛,周身是空间封锁,脚下……是月墟宗的万千亡魂与活口。
静渊静静悬在原地,不再挣扎。
她将仅剩的半截残剑横在胸前,一头如雪白发被罡风吹得狂乱飞舞。
只有一双眼眸,依然无比坚定。
微微一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按向了自己的眉心。
一点银芒自眉心幽幽亮起,满是裂痕的宗主印,静静悬浮在指尖。
那是月墟宗的宗主印!
下方,明照脸色瞬间煞白:“不要——!!”
宗主印,是月墟宗的最后底牌。
燃印,可强行抽取护宗大阵的本源再爆发出最后一次巅峰之威,但代价是……作为阵眼的宗主,必将被大阵反噬!
以静渊现在的状态,燃印,就是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高空风声呼啸,静渊似乎听到了明照泣血挽留,却没有低头,只是嘴角牵扯,轻轻笑了一下。
手指按住宗主印,银光开始燃烧。
这是我的最后一战了……
能撑这么久,我这个宗主做得应该还不错呢。
就算去了下面,也不会被老祖宗他们训斥吧?
清雪啊,虽然我不知道你究竟在做什么,但你一直都是个有主见的孩子,迟迟未现身,定然有解决目前危机的办法。
接下来……只能靠你了。
秋儿,我这个师祖还真是不称职,本想厚着脸皮做你的护道人,替你这无法无天的小皮猴遮挡几年风雨,等你独当一面。
可惜,师祖要先走一步了。
往后的路,怕是比今天还要难走万倍……但你天资绝伦,心性如铁,一定能杀出一条血路。月墟宗也不知道能不能传承下去,可不管以后怎样,你们都是月墟宗留下来的火种,只要你们还在,月墟宗就不会彻底消失。
还有清欢那丫头,论天赋,她其实比我还要好,就是骨子里太懒散了些,秋儿你以后定要多多督促她。
我能看出来,那丫头心里有你,虽然我也搞不懂你们小年轻的门道,但……你们俩的路,只能由你们自己去摸索了……
素华……我好想你……
思绪不过电光石火。
腐朽长矛已经刺破了静渊眉心前三寸虚空,带起一丝鲜血。
下方,一众合体期大能疯了一般冲天而起,却像撞上一面看不见的墙,被死死挡在空间封锁之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目眦尽裂!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北方天际,一声震碎云霄的狂怒狮吼,如同平地惊雷滚滚碾来!
混沌星云锁死的空间竟被这音波硬生生震出了一道口子!
还没等交战双方反应过来,虚空中突然探出一只金色巨爪!狠狠拍在腐朽长矛之上!
轰!!!
大成天魔凝聚必杀一击的法则长矛,竟然被这一爪拍得偏离方向!擦着静渊身侧飞过,贯入远处天幕,在高空炸开一道连绵数百里的灰色裂痕!
几乎同时,青色鹿影踏空而来。
鹿角间垂下的生机灵光化作万千青色长矛,狠狠刺进混沌星云之中!
星云表面瞬间被扎成了马蜂窝,青光在其中疯狂绞杀,原本压迫得人连手指都无法动弹的恐怖重力,顷刻间如冰雪消融。
静渊身上的束缚骤然一松!身体也跟着下坠了好几米,指尖还悬在宗主印前,双眼瞪大,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回应这一幕。
这……这是哪来的援军?
九天罡风重新流动。
两道庞大妖影,一左一右,生生横在了静渊与天魔之间!
左侧是一头如黄金浇筑的狂怒金狮,璀璨鬃毛早已被黑血染红,胸口还留着没有愈合的伤口。
但它身上冲天而起的妖气,不仅没有丝毫颓败,反而狂暴到好似要将天地撕碎!
另一侧,鹿王踏着青色灵光凌空而立,虽然也带伤,但气息却如万古青木般稳固。
无边生机在它身后铺成一面巨大光幕,将混沌星云残存的重压尽数挡下。
下方白玉广场上,所有人都傻眼了。
“妖……妖族?”
“那是北境的妖族?!”
玄绝子握着剑,仰着头,眼底翻涌的震撼久久无法平息。
在最绝望的时候,他幻想过圣地底蕴从天而降,幻想过东洲其他隐世宗门出手相助,甚至幻想过曾经受过月墟宗恩惠的散修大能前来赴死。
唯独没敢想——
在月墟覆灭的关头,赶在静渊燃尽神魂前杀入这片绞肉机的……竟然是北境妖王!
更没看到,远方的地平线上正有一支裹挟着滔天黑气的妖族大军,正朝着魔潮反冲锋!
先前江见秋在北境散播的极阴分身,如今跟随着妖族大军一同杀了回来!
狮王回头看向静渊,声若洪钟,震得周围的罡风接连爆碎:
“月墟宗宗主?”
静渊强行咽下喉咙里的腥甜,苍白的嘴唇微动,缓缓点了点头。
鹿王微微垂首,声音不高,却清楚传遍九天。
“受妖皇之令,北境妖族,前来驰援月墟!”
狮王咧开血盆大口,目光扫过下方残破的月墟宗山门,又重新盯住枯骨巨佛。
“江见秋那丫头,对我们北境妖族有救命之恩!这份情谊,本王亲自来还!道友,你手里的剑要是还提得动,咱们今天就把这两团狗屎彻底留在这儿!你要是撑不住了,往后退半步也无妨,接下来,我们妖族先顶着!”
看着挡在身前的两尊庞然大物,感受着身旁终于有能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强者,静渊紧绷的神色缓缓舒展开来。
“两位道友……”
静渊咳了一声,第一句话问的却不是战局:“妖族如今……境况如何了?”
鹿王眸中微动,没想到静渊宗主死里逃生后,第一个问出的竟然不是妖族带来了多少兵马,而是关心妖族安危。
不愧是狐王生前最挂念的至交,这份心胸,它服。
“狐王、虎王、熊王……肉身皆已战死。好在神魂被烈道友及时接引,正在蕴养,暂无大碍。北境妖族百姓……折损八成。剩下的残部,已经被新任妖皇陛下收拢,正退守落炎山脉修整。”
折损八成……老友肉身陨灭……
静渊眸光微黯,心脏不可遏制地抽痛了一下。
既为狐王那帮老家伙落得如此惨烈的下场而叹息,也为那平日里只知吃喝玩乐的小狐狸,如今却要扛起整个族群的生死而心疼。
以前那帮小家伙为了抢一块草坪打得满脸泥的画面,怕是再也看不到了。
狮王见她神色黯然,还以为她在意援军来迟,粗声解释道:“道友也别怪咱们来得慢。如今这东洲已经成了魔窟,为了护着底下那帮小崽子一路杀过来,实在耽搁了些功夫。”
它们身上的伤,便是在冲破天魔封锁时留下的血证。
静渊没有着急解释,而是重新握紧断剑,同时将宗主印一点点压回眉心。
“我还没到要退下的时候,既然两位道友大驾光临,那今日,你我便联手,将它们抽筋扒皮!”
“好!!!”
狮王仰天狂笑,声浪直接震碎了大片灰云:“老子最烦替人擦屁股守摊子,还是并肩子砍人来得痛快!”
话音未落,狂狮已经化作流光冲向枯骨巨佛!
金色妖力与灰色死气在九天之上轰然相撞,九天之上炸开一片刺目神光!
狮王一爪子下去,摧枯拉朽般撕碎了巨佛几十条白骨手臂,自己也被死气擦过肩头,大片鬃毛当场枯萎。
它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而咬住徐来的巨佛手臂,硬生生撕了下来!
在它的体内,一颗黑色旋涡不断向外逸散极阴灵气,将企图入侵的魔气全部消除!
“哈哈哈!不用防着被这恶心玩意儿污染,打起来就是爽!”
另一边,鹿王则对上了混沌星云。
它没有选择硬拼,而是将生机灵光一层层铺进星云裂口中。
生机刚一接触,便被星云恐怖的重力碾碎,可每碾碎一层生机,星云自身的法则便会被中和、削弱。
鹿王用自己的生机,一点点抵消对方对空间的封锁。
静渊喘息片刻,便强提真元,化作一道银色闪电再次杀入战局!
断裂的月华剑重新亮起银光!借着狮王与鹿王撕开的缺口,斩向两尊天魔的连接处,将枯骨巨佛与混沌星云短暂分隔开来。
三位强者联手之下,原本几乎要压到月墟宗头顶的两尊大乘天魔,终于被硬生生推回了高处!
下方,白玉广场上的众人见状,憋在胸口的那口郁气也终于吐了出来。
玄绝子望着九天之上那三道并肩战斗的身影,手中天河断岳几乎都要握不住了。
饶是他这般心如磐石的剑道大宗师,在亲眼目睹自家师侄死里逃生的一幕后,剑心竟也出现了片刻不稳。
可这份松动只持续了一瞬。
山门外,灰雾重新翻滚。
北方天际,妖族大军已经与域外天魔交战在一起,鹰族盘旋,狼族踏空,狐火连成片,狮族强者踩着山岳般的妖影冲在最前。
玄绝子猛地回过神来,剑锋一转,直指山门,暴喝出声:“别愣这了!随本座杀出去,接应妖族援军!”
喘息不过一刻钟,战势再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