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杭州,雨水渐收,暖意初显。但“苏氏医馆”内,苏冉却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像被北境未化的冰雪封着,透着一股驱不散的寒意。这寒意,源自陈四海昨夜通过密道送来的、夹杂在一批寻常药材中的几页薄纸。
纸上记录的,是过去半个月,通过各种渠道汇集而来的、关于北境战事的零碎消息。这些消息比市面上流传的更加详细,也更加触目惊心。
“……二月廿三,北戎大将秃发浑率万余精骑,绕过朔方关东北隘口,突袭云州外围粮草转运点‘黑石堡’,守军五百人战至最后一卒,粮草被焚毁近半……”
“……三月初七,朝廷允诺的第三批粮草辎重,在幽州地界遭‘流民匪寇’劫掠,押运官兵死伤百余,补给损失三成。经查,所谓‘流民’实为伪装,所用兵器疑似边军制式……”
“……三月中,军中疫病(疑似与宁州驿瘟疫同源,但略有变异)蔓延,虽严加防控,药材仍显不足。有兵卒因冻伤、疫病不治而亡者,日增……”
“……朔方关副将刘能,于三月廿一夜巡时‘失足’坠下关墙,重伤昏迷,其所部暂由其下参将代管。刘副将素来主战,与主和派将领多有龃龉……”
“……北戎大单于赫连铮,近日于雁门关旧址陈兵耀武,射箭传书,言辞愈发嚣张,称‘寒冬将至,看尔等冻饿之卒,能守几时’……”
一条条,一句句,冰冷地陈列在纸上,没有感情,却比任何控诉都更有力地描绘出北境战场日益严峻的形势。缺粮,少药,疫病,内部疑似倾轧甚至暗杀,朝廷补给不畅,外有强敌虎视眈眈,内有不测之祸……萧玦此刻面临的,何止是二十万北戎铁骑,更是一个从内部开始朽坏、四面八方漏风的烂摊子。
苏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疑似边军制式”和“刘能……失足坠墙”这两行字上反复摩挲,指尖冰凉。赵甫!除了他,还有谁能在北境战事吃紧时,把手伸得这么长,这么毒?劫掠军需,暗害将领,甚至可能勾结外敌传递消息……为了扳倒萧玦,或者说,为了他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位当朝太师,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将家国安危、将士性命全然置于不顾!
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噬咬着她的心脏。为那些枉死的将士,为被焚毁的粮草,为那些在严寒和疫病中挣扎的生命,也为……那个此刻必然焦头烂额、腹背受敌的男人。
是的,即使她再不愿承认,再用力冰封,那个名字,那张脸,依旧会在这种时刻,蛮横地闯入脑海。她仿佛能看见,朔方关那间简陋却戒备森严的帅府里,萧玦披着厚重的裘氅,就着昏暗的油灯,看着类似的战报,眉头紧锁,眼下是比她记忆中更深的青黑,脸色是因操劳和寒意而愈显苍白。他或许在暴怒,摔了茶杯,斥责办事不力的属下;或许在沉默,一言不发地盯着地图,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刺骨的杀意;或许……在某个无人察觉的深夜,也会对着南方,闪过一瞬她无法解读、也不愿去解读的复杂眸光。
“苏娘子?苏娘子?”孙阿婆的声音将苏冉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她抬起头,才发现自己握着药戥子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啊,阿婆,怎么了?”她迅速调整表情,恢复平日的温婉。
“你这戥子,都快把桌上的川贝压成粉啦!”孙阿婆指着她手下,开玩笑道,“想什么这么出神?莫不是…在想哪家俊俏的后生?”老太太眼中闪着促狭的光。
苏冉勉强笑了笑,放下戥子:“阿婆说笑了。只是在想一味药的配伍。您今日是来拿祛湿茶的?”
“是咯是咯,再来三副。这鬼天气,潮得人浑身不得劲。”孙阿婆絮叨着,付了钱,又压低声音道,“苏娘子,你听说了没?北边打仗,好像不太顺当啊。我娘家侄子在漕帮跑船,前些日子从北边回来,说沿途看到不少往南逃的流民,都说北戎人凶得很,咱们的兵好像…有点吃紧。唉,这要是打输了,可怎么得了!”
连孙阿婆这样的市井妇人都开始听闻、开始担忧了。可见北境局势之坏,消息已难以完全封锁。苏冉心中更沉,面上却只能宽慰:“朝廷有靖亲王殿下在,必定能稳住局势。咱们老百姓,过好自己的日子,别听信谣言,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那倒是,靖亲王殿下可是战神呐!”孙阿婆对萧玦倒是颇有信心,念叨着“菩萨保佑”走了。
医馆暂时无人,苏冉却再也静不下心来看书或整理药材。她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望着院墙上方那一角被屋檐切割开的、灰蓝色的天空。杭州的春日晴空,在北境传来的烽烟映衬下,显得如此脆弱而不真实。
她恨萧玦吗?恨。恨他曾经的囚禁、猜忌、伤害,恨他那些霸道偏执的所谓“保护”,恨他让她不得不以假死逃离,颠沛流离。这份恨意,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消弭,只是被更迫切的生存和复仇目标压在了心底。
可她能漠视北境的危局,漠视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缺衣少食、甚至可能因朝中争斗而无辜丧命的将士吗?能坐视赵甫之流为一己私利,通敌卖国,祸乱江山,让更多人家破人亡吗?
不能。
她来自现代,受过最严格的忠诚与责任教育,即使换了一个世界,有些根植于骨血里的东西,无法改变。家国大义,是非对错,早已超越了个人爱恨的范畴。
更何况…那战场上,有他。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无力与烦躁。她走到柜子前,打开底层,拿出那个装着乔公瑾所赠野山参的锦盒。人参静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散发着淡淡的、属于珍稀药材的独特气息。物尽其用…乔公瑾的话在耳边响起。
此人背景神秘,能量似乎不小。他对自己示好,目的不明。但或许…可以借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心中成形。风险极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或许值得一试。至少,比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被动地接收那些令人心焦的消息要好。
她需要更准确、更及时的情报,需要了解萧玦真正的困境所在,需要判断自己能做什么,以及…如何做,才能既帮到北境,又不暴露自己,不让自己再次陷入被动。
“苏大夫在吗?”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咳嗽。
苏冉转头,看到顾轻尘站在门外。几日不见,他气色似乎好了些许,但眉眼间的沉郁依旧浓重。他手中拿着一个油纸包。
“顾公子,请进。咳嗽可好些了?”苏冉收敛心神,将锦盒放回原处,关好柜门。
“好多了,多谢苏大夫的方子。”顾轻尘走进来,将油纸包放在桌上,“这是家母自己腌的一点酱菜,不值什么,送给苏大夫尝尝,聊表谢意。”
“顾公子太客气了。”苏冉没有推辞,她知道对于顾轻尘这样的读书人,有时接受他力所能及的回报,反而比拒绝更能让他心安。
顾轻尘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洗得发白的袖口,似乎有些犹豫,眼神中挣扎了片刻,终于低声道:“苏大夫,前日…多谢你劝慰。只是…有些事,郁结于心,实难排遣。近日听闻北境战事不利,朝中…朝中竟还有人醉生梦死,甚至暗中掣肘,实在令人愤慨!顾某虽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也恨不能提剑北上,杀敌报国!奈何…奈何!”
他说到最后,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红晕,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冉静静地听着,心中微动。这个顾轻尘,倒真有几分书生的血性和家国情怀。他对朝中动向似乎也有所察觉。
“顾公子心怀家国,是读书人的本分。只是世事复杂,许多事非一腔热血可解。”苏冉替他倒了杯温水,缓缓道,“公子有疾在身,还需静养。他日若真有机会为国效力,也需有康健之躯,清明之智。”
顾轻尘接过水杯,慢慢喝了,咳嗽渐止,脸上红潮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败的茫然:“清明之智…苏大夫,你说,这世道,读书何用?报国无门,眼见奸佞横行,边关烽火,却只能困守在这陋室病榻,与药炉为伴…何其可悲!”
他的痛苦和迷茫是如此真切,让苏冉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也曾有过理想受挫、彷徨无措的时刻。她沉默了片刻,才道:“顾公子,古语有云,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你我皆非达者,但‘独善其身’,未必只是明哲保身。保重自己,看清时局,或许将来,总有一线微光,可照前路。”
顾轻尘怔怔地看着她,似乎没想到一个年轻女大夫能说出这样一番话。他眼中的茫然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许久,他起身,郑重地对苏冉长揖一礼:“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顾某受教。今日打扰了,告辞。”
他转身离开,脚步似乎比来时沉稳了些许。
苏冉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个模糊的计划,又清晰了一分。或许,这个顾轻尘,将来真能成为一个助力。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她重新坐回窗边,目光再次投向北方。北境的风雪,杭州感受不到。但那里的艰难,却通过无形的丝线,遥遥传来,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
恨意与道义,过往与当下,个人恩怨与家国安危……复杂的情绪在她胸中交织冲撞,最终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她拿起笔,铺开一张干净的纸,却良久未能落下一个字。
最终,她只在纸的角落,用极小、极淡的字迹,写下了两个地名和一组数字代号,那是她与陈四海约定的、最高保密级别的传讯方式。
然后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缓缓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有些事,无法言说,只能去做。
有些牵挂,无法面对,却也无法割舍。
北境的困局,亦是她的心结。
而破局之路,或许就在这江南的蒙蒙烟雨与无声的暗潮之下,悄然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