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石兰镇时，已经是深夜。
那些被救上来的人都被送到了镇上的诊所，由老医生和几个懂医术的村民照顾着，他们还在沉睡，但状态已经稳定，老医生说最迟明天早上就会醒来。
向俊宇没有去休息，他直接找到了老张。
“老张叔，我想打听一个人。”
老张正在自家院子里抽着旱烟，看到向俊宇深夜来访，有些惊讶：“这么晚了还不休息？打听谁？”
“一个叫阿岩的人，应该是很多很多年前住在这个镇上的。”
老张的手顿了顿，烟斗停在半空中。
“阿岩？”他的声音有些异样，“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向俊宇把地下湖里那只宝可梦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老张听完，沉默了很长时间。
烟斗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出他脸上复杂的表情。
“阿岩……”他喃喃道，“那是我爷爷的爷爷那一辈的事了……”
“您知道？”
老张点点头，深吸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
“那是我们石兰镇的一个传说。说很久以前，有一个年轻人，他的母亲得了重病，需要一种只有在很深的地下才能找到的草药，那年轻人进山采药，一去就是很多天。后来他回来了，带着草药，救活了他的母亲。”
“但回来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整天魂不守舍的，动不动就发呆，嘴里经常念叨着什么‘月’、‘月亮’之类的话，有人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
“后来有一天，他突然收拾东西，说要进山。别人问他去干什么，他说他答应了谁，要去看月亮，那时是白天，哪来的月亮？大家都以为他疯了，拦着不让他去。”
“但他还是偷偷跑了，进了山，就再也没有回来。”
“他家里人找了他很多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后来他母亲临终前还一直念叨着他的名字，说‘阿岩，你在哪里，娘想你了’……”
向俊宇听着，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阿岩没有忘记他的承诺。
他回来了，救活了母亲，然后想回去找那只小克雷色利亚，履行“一起去看月亮”的约定。
但他没能找到它。
那座地下湖，那条暗洞，那个被岩层和地下水隔绝的空间，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
他可能在山里迷了路，可能遇到了意外，可能……就在离那只宝可梦不远的地方，却永远没能再见到它。
“他后来怎么样了？有没有找到？”向俊宇问。
老张摇摇头：“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后来有人在山里发现过一具骸骨，但已经认不出是谁了。那个年代，哪有现在的技术？就随便埋在了山里。”
“埋在哪里？”
“就在回音峡谷再往东走，有一片叫‘望月坡’的地方，那里有一座无名坟，传说就是他的。”
向俊宇记下了这个地点。
“老张叔，谢谢您。”
老张摆摆手：“去吧，如果真是他，也该有个结果了，那孩子……等了太久太久了。”
第二天一早，向俊宇带着伙伴们出发去望月坡。
那是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和零星的野花。站在坡顶，可以清楚地看到东方的天空，如果天气好，晚上应该能看到很美的月亮。
无名坟就在坡顶。
那是一座很小的坟，没有墓碑，只有一圈石头围成一个圆形，里面长满了野草。
如果不是老张指路，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
向俊宇站在坟前，静静地看了很久。
“阿岩……”他轻声说，“那只叫月的宝可梦，还在等你，它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但还记得你的名字，记得你的样子，记得你答应带它去看月亮。”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完成了你的心愿，但我想带它来看看你。”
他从背包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圆润的鹅卵石，上面画着一张笑脸——那是小石头送给他的礼物，说是保平安的。
他把鹅卵石轻轻放在坟前。
“这个，就当是你的墓碑吧，虽然不是正式的，但至少让人知道，这里睡着一个人，一个叫阿岩的人，一个曾经答应过一只宝可梦要一起看月亮的人。”
风吹过山坡，野草沙沙作响。
向俊宇抬起头，看向东方的天空。
今夜，月亮应该会很美。
傍晚时分，向俊宇再次来到地下湖。
这一次，他带了阿岩的消息。
那只宝可梦从湖底升起，静静地看着他，它的眼神里有一丝期待，也有一丝恐惧。
向俊宇深吸一口气，把从老张那里听到的故事，一字一句地讲给它听。
讲阿岩如何带着草药回到石兰镇，救活了母亲。
讲阿岩如何魂不守舍，总是念叨着“月”和“月亮”。
讲阿岩如何偷偷跑进山，想要履行那个“一起去看月亮”的约定。
讲他如何再也没有回来，只留下那座无名的坟，和永远的遗憾。
那只宝可梦静静地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向俊宇看到，它身上那些发光的斑点，一颗一颗地黯淡下去。
不是熄灭，而是变得很暗很暗，像夜空中被云遮住的星星。
它闭上眼睛，久久没有睁开。
向俊宇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站在它面前。
过了很久很久，那只宝可梦终于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水——它可能不会流泪——但有一种比泪水更深沉的东西。
“他没有忘记我……”它的声音在向俊宇脑海里响起，很轻，很轻，“他回来过……他想来找我……只是……只是……”
它说不下去了。
向俊宇替它说完：“只是命运没有让他找到你。”
它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
“不……是我太傻了……我应该上去找他的……我在这里等了太久太久……我以为他会回来……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他可能也在找我……”
向俊宇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是啊。
一个在地下，一个在地上。
一个在等待，一个在寻找。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许只有几里山路，却被命运永远地隔开了。
“我想去看看他……”那只宝可梦说，“可以吗？”
向俊宇愣住了。
“你说过……你的身体已经和这片湖融在一起……走不了了……”
那只宝可梦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它身上的光芒开始变化。
那些发光的斑点一颗颗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明亮。它们从它身上脱离，飘向空中，像无数颗细小的星星。
它的身体开始缩小，开始变淡，开始变得越来越透明。
“你在干什么？”向俊宇惊呼。
“我的身体……确实已经和这片湖融在一起了……走不了……但我的梦……我的思念……我的灵魂……可以……”
它的声音越来越轻，但依然温柔。
“这些光……是我这些年收集的梦……美好的梦……现在……我把它们还给你们……”
那些光点在湖面上飘荡，然后缓缓上升，穿过洞顶的裂缝，消失在外面的世界里。
“那些被困在梦中的人……会醒来的……他们会记得这些美好的梦……但不会再被困住了……”
它的身体越来越小，越来越淡。
最后，只剩下一团小小的、柔和的光。
那团光飘到向俊宇面前，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谢谢你……孩子……谢谢你帮我找到答案……”
“现在……我要去找他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迷路了……”
那团光缓缓上升，飘向洞顶的裂缝。
向俊宇追上去，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团光穿过裂缝，消失在夜色中。
向俊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奶球走到他身边，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千面避役也走过来，修长的手指搭在他肩上。
饕餮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呜”，像是在问“它去哪了”。
向俊宇深吸一口气，望向那道裂缝。
外面的天空，一轮圆月正悬挂在中天。
月光洒下来，照亮了整个地下湖。
那些发光生物还在，那些铃铛花还在，但那只宝可梦已经不在了。
它去找他了。
去找那个叫阿岩的年轻人，去找那个答应带它看月亮的人。
这一次，他们不会再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