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拉近，他渐渐看清了那是什么。
是一片地下湖。
湖面上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发光生物，它们只有米粒大小，身体半透明，发着幽幽的蓝光，它们聚集成一团一团，在水面上缓缓飘移，像是水中的星云。
湖中央有一座小小的岛屿。
那岛屿只有十几平方米，由黑色的岩石构成，岩石表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那些发光生物的光芒。
岛上生长着一些奇异的植物——没有叶子，只有细长的茎，茎顶端开着发光的、铃铛形状的花。
那些花随着水流轻轻摇曳，发出极轻微的叮当声，像是极远处的风铃。
但让向俊宇移不开目光的，是岛上躺着的人。
不止一个。
四五个身影横七竖八地躺在岩石上，有的仰面，有的侧卧，都一动不动。
向俊宇心头一紧，加快速度游向小岛。
当他爬上岸，看清那些人的脸时，倒吸一口凉气。
那是失踪的人。
他看到了寻人启事上的第二个失踪者赵铁柱，那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子，他躺在一块平坦的岩石上，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他看到了那两个年轻训练家，一男一女，相拥着躺在一起，也还活着。
他看到了那个精英训练家周岩，三十一岁，面容刚毅，即使昏迷中也紧皱着眉头，他的身边还趴着三只宝可梦——一只火焰鸡，一只大狼犬，一只大钢蛇，它们也都昏迷着，但气息还在。
“都还活着！”向俊宇又惊又喜，连忙上前检查他们的状况。
他们的体温很低，呼吸很微弱，但都没有生命危险，就像是陷入了某种深度的沉睡，怎么也叫不醒。
“这是怎么回事？”向俊宇喃喃道。
千面避役走到他身边，蹲下来查看那些人的状况，他伸出手，轻轻触碰周岩的额头，然后闭上眼睛感受。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向俊宇，手指比划着。
他指了指那些人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声音”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画了一个圈。
“你是说，他们被某种声音控制了？陷入了幻觉？”
千面避役点头，然后指向那些发光的花朵。
那些铃铛形状的花正在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当声，那声音很轻，很柔，如果不仔细听几乎注意不到。
但在这样寂静的地下空间里，那声音被放大了无数倍，随着水流飘向四面八方。
向俊宇突然明白了。
那些回音。
那些幻觉。
那些呼唤他名字的声音。
都是这些花造成的？
不，不对。
这些花只是媒介，真正制造声音的，是别的东西。
就在这时，那些发光生物突然骚动起来。
它们原本安安静静地漂浮在水面上，此刻却像是被什么惊扰，四散开来，发出更强烈的蓝光。
湖面开始波动。
从湖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上升。
向俊宇下意识退后一步，奶球挡在他身前，火焰猛地暴涨。
千面避役也站到他身边，修长的手指间凝聚着细小的水刃。
那东西升上来了。
是一只宝可梦。
它的体型很大，比奶球还要大一圈，身体呈流线型，像一只巨大的蝌蚪，但长着四肢和一条长长的尾巴。皮肤是深蓝色的，表面覆盖着细密的、发光的斑点，那些斑点的光芒随着它的呼吸轻轻闪烁。
它的头很大，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头上长着两只巨大的耳朵，耳朵内侧是淡金色的，也在发光，眼睛闭着，但即使闭着，也能感觉到那眼皮下面隐藏着什么。
最奇异的是，它的身体周围环绕着一圈淡淡的光晕，那光晕随着它的移动而变幻色彩，从深蓝到浅紫，从浅紫到淡金，像是极光在水中流动。
向俊宇认出了这只宝可梦。
美梦神。
不，不对，美梦神不是这个样子的。
这是……这是它的另一种形态？
他突然想起一个传说。
传说中，有一种宝可梦能以人类的梦境为食，它不伤害人类，只是吸收那些美好的梦境，然后回馈给人类一些幸福的幻觉。
但如果有太多人做噩梦，它就会被噩梦污染，变得扭曲，开始吸收噩梦，同时也制造噩梦。
那种宝可梦叫克雷色利亚。
而它还有一个对立的形态，叫达克莱伊。
但眼前这只宝可梦既不像克雷色利亚，也不像达克莱伊，它更像是两者的结合——拥有克雷色利亚的优雅，却带着达克莱伊的诡异。
“你是……”向俊宇轻声开口。
那只宝可梦缓缓睁开眼睛。
那一瞬间，向俊宇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他不再是站在地下湖的小岛上，而是回到了小时候的家。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母亲在厨房里做饭，锅铲翻炒的声音，饭菜的香味，还有母亲轻轻哼着的歌。
“俊宇，洗手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那么真实，那么温暖。
向俊宇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他咬紧牙关，用力摇了摇头。
不对。
这是幻觉。
这不是真的。
“你是谁？”他大声问，“为什么要制造这些幻觉？为什么要困住这些人？”
周围的一切碎裂了。
阳光，厨房，母亲，全都化作光点消散。
他又回到了地下湖，站在小岛上，面对那只巨大的宝可梦。
那只宝可梦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悲伤。
它缓缓开口，发出声音。
那声音不是从它嘴里发出的，而是直接在向俊宇脑海里响起。
“我……不是故意的……”
那是女人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着无尽的哀伤。
“我只是……太孤独了……”
向俊宇愣住了。
“我在这里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自己是谁……久到忘记了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那些回音……那些声音……是我无意识中发出的……我想呼唤谁……想找到谁……但我不知道自己在呼唤谁……”
“然后有人来了……他们听到我的声音……他们的梦……他们的记忆……他们的渴望……都融进了我的声音里……”
“我的声音开始变成他们想要听到的样子……变成他们思念的人的声音……变成他们渴望听到的话语……”
“他们顺着声音找来……然后陷入沉睡……他们的梦太美了……美到我不想让他们醒来……”
“我没有想伤害他们……我只是……只是想有人陪着我……”
向俊宇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是一只迷失的、孤独的宝可梦。
它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只是在无尽的沉睡中偶尔醒来，发出无意识的呼唤。
而那些呼唤，因为吸收了人类的梦境，变成了人类最想听到的声音。
那些失踪的人，不是被它抓走的，而是被自己的渴望引来的。
“你知道自己是谁吗？”向俊宇轻声问。
那只宝可梦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我……曾经有一个名字……但太久太久了……我记不清了……”
“我只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人类……一个很温柔的人类……他叫我……‘月’……”
“他陪我玩耍……给我讲故事……说我是他见过最美的宝可梦……”
“但后来……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我在这里等他……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时间……久到忘记了那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也许那只是我的梦……一个美梦……一个我舍不得醒来的梦……”
向俊宇的心揪紧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听到母亲声音时的那种感觉，那种明知是幻觉却舍不得醒来的感觉。
这只宝可梦，正在经历同样的痛苦。
它被困在自己的美梦里，困在对那个人的思念里，困在无尽的等待里。
“那个人……”向俊宇轻声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他很年轻……有一双温暖的手……笑起来眼睛会弯成月牙……他叫我‘月’……因为我身上的光像月光……”
“他喜欢坐在湖边……给我讲外面的故事……说有一天要带我去看真正的月亮……”
“但那天……他没有来……”
“我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一年……”
“后来我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醒来时……这里已经变成了这样……”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来找过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在等待……”
“我只记得他的名字……他叫……”
那声音突然停住了。
那只宝可梦睁开眼睛，看着向俊宇，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你……身上有他的气息……”
向俊宇愣住了。
“很淡……很淡……但确实有……”
那只宝可梦缓缓游近，巨大的头颅凑到向俊宇面前，闭着眼睛轻轻嗅着。
“是你吗……是你回来了吗……”
向俊宇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不是那个人。
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但那只宝可梦身上那种深深的思念，让他不忍心直接否定。
“我……不是那个人。”他轻声说，“但我可以帮你找到他。”
那只宝可梦睁开眼睛，看着他。
“找到他？”
“嗯，如果他还活着，我们可以帮你找到他，如果他……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我们也可以帮你找到他的后人，或者至少帮你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
那只宝可梦沉默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
向俊宇想了想，说：“因为我也曾经失去过重要的人，我知道那种等待的感觉。如果能有答案，哪怕是不好的答案，也比无尽的等待要好。”
那只宝可梦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
良久，它缓缓后退，身上的光芒变得更加柔和。
“你……是个好孩子……”
“那些人……你可以带走……我给他们织的梦……都是美好的……但他们该醒了……”
“至于我……我在这里太久了……我的身体已经和这片湖融在了一起……我走不了了……”
“如果你真的能找到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一句他曾经想起过我……那就够了……”
向俊宇心中涌起一股酸楚。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只宝可梦已经转过身，缓缓沉入湖底。
那些发光生物重新聚拢过来，在它下沉的地方形成一圈圈光晕，像是在送别。
湖面上只剩下一圈圈渐渐消散的涟漪。
向俊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奶球走到他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
千面避役也走过来，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
饕餮从背包里探出脑袋，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呜”，像是在问“它去哪了”。
向俊宇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些依然昏迷的人。
“先把他们送上去。”他说，“然后……我们去找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