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俊宇从窄缝中钻出来,直起身,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住。
那是一个天然的岩洞。
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高度也有十几米,洞顶遍布着无数裂缝和孔洞,像一张倒扣的、千疮百孔的巨网。
那些裂缝纵横交错,有的细如发丝,有的宽如手臂,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巨力从内部撕裂开的。
洞壁上布满了岁月的痕迹,层层叠叠的岩层如同巨书的页岩,记录着千万年的地质变迁。
几缕阳光从那些裂缝中射下来,穿过洞内浮动的微尘,形成一道道细长的、近乎凝固的光柱。
那些光柱斜斜地刺入幽暗的空间,像是从天国垂下的丝带,又像是神明的手指,轻轻点触着这地底的秘境。
微尘在光柱中缓缓飘浮、旋转,如同无数细小的生命在光的河流中舞蹈。
向俊宇伸出手,试图触碰其中最近的一道光柱,光落在他手背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与洞内的阴凉形成奇异的对比。
光柱落在洞中央的一个水潭上。
水潭不大,直径也就十几米,呈不规则的圆形,边缘紧贴着几块巨大的岩石,岩石表面被水汽浸润得光滑如镜,倒映着上方微弱的光。
潭水清澈得惊人,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潭底的每一颗鹅卵石,那些石头大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灰白如骨,有的青翠如玉,在水底静静地躺着,不知躺了多少个世纪。
几根沉木斜斜地插在潭底,一端埋在泥沙中,另一端指向水面,像溺水者伸出的手臂。
木头上长着一些不知名的、淡青色的苔状物,细长如丝,在水波的微光中轻轻摇曳,如同水底有看不见的风在吹拂。
阳光穿过水面,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影,那些光影随着水面细微的波动而变幻,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水底轻轻呼吸。
有时光影聚拢成圆,像是有什么正从深处上升;有时又骤然散开,如同受惊的鱼群。
向俊宇盯着那变幻的光影,莫名觉得那水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与他隔着这层水面静静对视。
最奇异的是,那些从洞顶射下的光柱,在穿过洞内空气时呈现出一种淡金色的质感,像一道道可以触摸的光之柱。
光柱的边缘泛着微微的虹彩,那是光线在洞内飘浮的水汽中折射产生的效果。
有几道光柱正好落在水潭上,在水面形成一片片亮斑,亮斑随着水波的荡漾而闪烁,像是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射着光芒。
那光芒忽明忽暗,忽聚忽散,有时明亮得像要刺破水面冲出,有时又黯淡得几乎消失,像是在与什么东西进行着无声的对话。
“呜……”饕餮从背包里探出半个身子,小鼻子使劲抽动,发出有些困惑的声音。它的耳朵转向不同的方向,像是在努力分辨着什么,小爪子紧紧抓着背包边缘,身体微微绷紧。
千面避役走到潭边,俯身仔细观察,他伸出手,轻轻触碰水面,涟漪一圈圈荡开,将那些光影揉碎又重组。
他的眉心微微蹙起,似乎在感受什么。
他的手指在水面停留了片刻,然后轻轻搅动,涟漪变得更大,一圈圈推向远方,触到岸边后又缓缓荡回。
随后他收回手,指尖沾着水珠,放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向向俊宇,眼神中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
小紫绕着潭边慢慢走着,她走到一处,突然停下脚步,耳朵轻轻转动。
她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尾巴低垂着,尖端却微微翘起,她的眼睛盯着水面某处,一眨不眨。
向俊宇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在那几根沉木之间,隐约能看到一个黑黝黝的洞口,那是潭底的一个暗洞,不知通向什么地方。
洞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一种深沉的墨色,与周围的灰白石色截然不同,像是被什么东西长久浸染过。
洞口不大,直径也就一米左右,边缘光滑,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进出磨出来的,周围的苔藓明显比别处稀疏,有几处甚至完全裸露,露出下面光滑的石壁。
奶球走到潭边,背上的火焰照亮了更大一片水面,在火光和阳光的交织下,可以更清楚地看到那个暗洞的轮廓。
那洞口向内倾斜,斜斜地通向地底深处,幽深得看不见尽头。偶尔,洞口的水面会轻轻波动一下,像是有什么在深处呼吸,带起微弱的水流。
奶球的火焰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跳动得有些不稳,火焰的颜色在橙黄与紫黑之间变幻了几次,然后才稳定下来。
棉花飘到水潭上方,好奇地往下看。
她蓬松的棉絮几乎要碰到水面,细小的绒毛轻轻拂过水面,带起极其细微的波纹。
她似乎被自己的倒影吸引,棉絮身体在水面上投下一团白色的云影,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然后她被向俊宇轻轻唤了回来。
“别靠太近,不知道水里有什么。”向俊宇的声音在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随即被四面八方的岩壁反弹回来,形成一连串的回音,在洞内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消失。
千面避役站起身,走到向俊宇身边。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暗洞,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然后做了一个“倾听”的手势。他的手势缓慢而明确,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向俊宇,等待他的理解。
向俊宇明白了他的意思,那些回音,很可能和这个暗洞有关。
或许整个岩洞就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而那些裂缝和孔洞,就是箱体上的音孔,任何声音都会被它们捕捉、放大、变形,然后反射回来,而这个深不见底的暗洞,可能就是回音最深处传来的源头。
他正要开口说话,突然,奶球背上的火焰猛地跳动了一下。
光芒骤然明亮,将整个岩洞照得如同白昼,每一道裂缝,每一块岩石,每一寸地面都被照得纤毫毕现。
在那一瞬间,向俊宇甚至看到了洞顶裂缝深处闪烁的微小晶体,看到了水底沉木上细密的纹理,看到了暗洞边缘一圈圈模糊的痕迹。
几乎在同一时刻,岩洞里响起了回音。
不是他们自己的脚步声或说话声,而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层层叠叠的回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洞顶的孔洞里,在潭底的暗洞里,在岩壁的每一道裂隙里,同时发出了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吹过岩缝,像水流过石隙,又像是极远处有什么人在轻轻低语。
但那些声音并不是杂乱无章的,它们在向俊宇耳边汇聚、交织、重叠,渐渐形成某种规律,某种节奏,某种让他脊背发凉的模式。
向俊宇屏住呼吸。
那些声音渐渐清晰起来,渐渐汇聚起来,渐渐变成了一个他能听懂的、无比熟悉的名字——
“向俊宇……”
那是他自己的声音。
从每一个方向传来,从每一个孔洞传来,从水底、从头顶、从背后传来。
无数个“向俊宇”在呼唤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