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歌指间摩挲着白瓷茶盏，第三壶雨前龙井已凉透，檐外更漏声滴答似催魂。他垂眸盯着案上那缕银发结成的咒印——幽蓝火焰早已熄灭，只在掌心留下蛛网般的淡金纹路。
“当真不回来了么……”穆歌低语，烛光在他低垂的睫羽上投下一小片阴影，衬得他侧脸线条有些落寞。他墨发未束，几缕青丝滑落肩头，与素白的衣袍形成鲜明对比。
字语未落，身后骤然漫开刺骨寒意，一道修长的阴影彻底笼罩了他。茶汤泼溅在衣袂的刹那，东城千念已悄无声息地挨着他坐下。如月华流泻的银发有几缕拂过穆歌紧绷的手背，带来冰丝绸缎般的触感，却又冷得惊人。
“那鹿妖的血，”千念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无端带着压迫感，“沾了你半幅袖子。”他抬起手，指尖并未直接触碰，却虚虚停留在穆歌腕间，那指甲修剪得整齐，透着淡淡的珠光。
穆歌抬眼望去，正撞入一双极其罕见的眼眸中——那瞳仁是透彻的粉晶色，此刻却仿佛凝着极北之地的寒霜，美丽而疏离。
“那鹿妖口中的‘阿九’…”东城千念粉色的眼眸微眯，流转着莫测的光，语气虽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欠本尊一个解释。”
穆歌并未抽回手，反而就着被禁锢的姿势向前微倾，烛光在他眼底映出坦诚的流光：“确实是个误会。我虽不知苏景经历过什么，但‘阿九’二字于他，重若性命。”他指尖轻轻翻转，竟主动扣住千念冰冷的手背，“他于我有数次救命之恩，剑下替我挡过杀招，毒酒替我试过凶险——这样的‘坏人’，魔尊当真忍心取他性命？”
话音未落，穆歌忽然引着千念的手按向自己心口旧伤处。隔着一层衣料，能触到狰狞的疤痕起伏：“这道箭疤之下三寸，曾嵌着淬毒的箭头。是苏景剖开皮肉，用鹿角灵髓为我吸尽剧毒。”他抬眼直视魔尊骤缩的竖瞳，“现在…你还要追问一个称呼么？”
东城千念倏然倾身，银发如冷瀑般扫过穆歌的肩头，带来一丝沁骨的寒意。他挨着对方坐下，玄色衣袍与穆歌的月白常服在烛光下交叠出晦暗的阴影。
“区区凡人，倒总能给本尊惊喜。”他低笑，指尖若无其事地搭上穆歌手背，冰凉的触感激得人微微一颤，“竟连神族都与你有所牵扯…有趣。”
穆歌瞳孔微缩：“神族？”他下意识想起一年前偶遇的楚澜君与九遥，语气带了几分试探，“魔尊的嗅觉…竟能追溯经年旧事？”
“非也。”千念屈指，用镶嵌玄晶的指甲轻叩穆歌腕骨，“是新鲜得很的气息——就在方才，就在此处。”他灰眸中流转着莫测的光，“你竟毫无察觉？看来对方藏得比本尊想的更深。”
叩击处仿佛有冰刺渗入血脉，穆歌脑中骤然闪过龙云思娇憨的笑颜。他心头剧震——那个捧着海棠酥唤他“穆哥哥”的小公主，怎会与神族扯上关系？
“看来…你已猜到是谁了。”千念执起空杯，指尖掠过杯沿时，清茶自壶中升腾而起，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唇角的冷意，“罢了，心里有数便是。”
穆歌反手扣住他手腕，指腹精准按在魔脉跳动处：“魔尊去而复返，就为奚落我嗅觉不灵？”他忽然倾身逼近，鼻尖几乎蹭到对方颈侧冰凉的肌肤，“还是说…你其实无处可去？”
东城千念桃红眸中暗流涌动，并未挣脱那看似无礼的钳制，反而就着这极近的距离，任由银发与墨发暧昧交缠。
“本尊归来，自然有事。”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寻一个…不该存于此处之物。具体为何，你暂不必知。”
穆歌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却不再追问，只是顺势松开了手。
空气陡然凝滞。千念袖中骨铃发出细碎撞击声，忽而轻笑：“凡人聪慧至此，倒让本尊舍不得杀了。”他忽然抽走穆歌发间玉簪，任对方墨发披泻满肩，“三个问题。第一，为何助我？第二，要何报酬？第三…”簪尖滑过穆歌心口，“可知骗本尊的下场？”
“第一，我好奇魔族追杀同族的戏码。”穆歌任由发丝拂过唇角，“第二，我要你护我三月平安。第三…”他突然攥住簪尾刺向自己心口，在皮肤沁出血珠时挑眉，“现在您还觉得是骗局么？”
簪尖在离心脏半寸处被魔气凝住。千念凝视那点血色，忽然俯身舔去血珠：“本尊留下，只因你比那群蠢货有趣。”
“我有趣的地方，千念兄还未真正见识过呢。”
夜色渐浓，烛火在微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揉碎。穆歌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目光落在对面那尊姿容绝世却总裹着寒气的魔尊身上。
“所以，”穆歌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那位让你紧追不舍的‘故人’，最后消失在何处？”他语气平常，仿佛只是闲话家常，而非探究一位能令魔尊亲自追杀的隐秘人物。
东城千念眸光微动，似有暗流掠过平静的湖面。他并未立刻回答，反而执起桌上已凉的茶壶，指尖微不可察地掠过壶身，那冰凉的茶水竟瞬间重新腾起袅袅热气。他为自己斟了半杯，动作优雅却带着疏离。
“城西，一处喧嚣之地。”他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他的气息行至此处，便如同朝露遇阳，消散得无影无踪。”
穆歌若有所思，他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探究的光芒，“具体是何处？或许，我能帮上忙。”
千念抬眸，眼神却依旧深邃：“十里香。”
“十里香？”穆歌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捕捉的讶异，随即化为更浓厚的兴趣，“竟是那里…确实是个鱼龙混杂，消息灵通的好去处。”他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做出决定，“光在此处推测无益。不若，我现在便带你去看看？有些痕迹，肉眼虽不可见，但总会留下别的线索。说不定，会有意外之喜。”
东城千念凝视他片刻。眼前这人类总能在看似无解的局面里找出蹊径。他放下茶杯，起身：“带路。”
两人前一后步入夜色，身影很快融入街道的人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