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光涤荡之后,古骸星域迎来死寂般的平静。
并非祥和,而是废墟之上,万物凋零后的空旷。
地表崩裂的沟壑缓缓合拢,渗出的黑暗脓血在星辰伟力下蒸发殆尽。
破碎的星辰残骸漂浮在虚空,反射着北斗大阵投下的、带着净化之力的清冷辉光。
曾经遮天蔽日的污秽怨煞散去大半,露出这片星域原本荒凉、破败、但至少不再“病态”的真实面貌。
骸骨魔宗总坛所在的“腐骸星”,如今只剩下一片焦黑的、布满巨大裂谷的废墟。
万骷殿连同其下的地心孔洞,早已在星辰光柱与徐凤年最后那一抓之下,彻底湮灭。
原地只留下一个深不见底的、边缘光滑如镜的天坑,坑底隐有纯净星力流转,成为古骸星域新的、最大的星辰之力汇聚点。
摇光城,中军大帐。
凌霜剑尊面前悬浮着一面冰晶凝成的古骸星域详图,其上光点闪烁,代表着一处处正在被北斗修士清剿、收编、或建立的据点。
“报!”一名身着银色战甲的化神初期修士步入大帐,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回禀剑尊,‘破军’部已肃清‘枯骨星’、‘葬魂星’、‘寂灭大陆’三处主要反抗据点。击杀冥顽不化者共计二百七十三人,其中元婴期修士十九人,化神初期修士一人。收编投降、愿受‘星辰锁魂印’者,共计修士八千四百余人,凡人国度四十七个,人口约三亿。”
“贪狼’部已控制星域内十七处残存灵石矿脉、九处阴魂晶矿区、五处幽冥铁矿。已布下‘周天引灵阵’节点,开始净化矿区,恢复生产。”
“‘七杀’部已清剿游荡于星域外围的溃兵、流寇、残存魔道修士共计数百股,剿灭大小邪祟巢穴二十三处,确保航道与外围阵基安全。”
石岳站在一旁,盔甲染血,气息沉凝,补充道:“古骸星域原有大中型势力一百四十三家,除骸骨魔宗外,大多依附或中立。现除四十七家明确表示归附,其余或亡或逃,残余力量不成气候。星域内凡俗国度已基本控制,正以‘北斗律’及净化后的星力网络为基础,重建秩序。”
凌霜剑尊微微颔首,冰魄般的眸子扫过星图。仅仅数日,整个古骸星域的初步清理与控制便已完成,效率极高。这固然是星辰诛魔余威所致,也体现了北斗大军的森严与执行力。
“归附修士,打散编入各部外围,严加看管。凡人国度,由‘枢密院’选派执事,建立道院,传授基础吐纳法门,以星辰之力温养神魂,逐步清除怨煞残余影响。资源产出,七成上缴北斗,三成留用本地,用于修复、布防。”凌霜剑尊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七星封天’大阵净化网络覆盖范围,以每日万里速度,向星域外围扩展。星力所及,即为北斗疆土,不容丝毫污秽残留。”
“遵命!”石岳与那化神修士凛然应诺。
“地心监察如何?”凌霜剑尊问。
石岳神色一肃:“地心空洞及周边区域,每日巡查三次,暂无异动。星辰之力净化效果显着,地脉中残余怨煞正快速消散。只是……”他略一迟疑,“末将神识探查地心最深处、星辰诛魔光柱亦未完全波及的几处绝对死寂区域时,偶尔会有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沉睡,或在窥视。但仔细探查,又了无痕迹。或许只是地心残留怨念的共鸣?”
凌霜剑尊眼中冰蓝光芒一闪。石岳乃化神中期体修,神识虽不如剑修敏锐,但也绝非常人。他也感应到了?那便不是错觉。
“加强监察。尤其是那几处死寂区域,布下‘冰魄剑印’节点,一旦有变,可瞬间冻结百里。”凌霜剑尊下令,“另外,调拨三成‘贪狼’部开采的阴魂晶,送至紫薇殿。璇玑仙子布置‘周天聚灵阵’,或需此物稳固地脉阴气平衡。”
“是!”
摇光城,紫薇殿。
殿内星光流转,阵纹已趋于稳定。璇玑仙子指尖星光跳跃,正将最后几处阵眼节点与“七星封天”大阵勾连。墨翟面前的机关阵盘上,光点流转如星河,代表着古骸星域各处阵基的运转状况。
“周天聚灵阵已覆盖古骸核心区域,开始接引、转化周天星力,反哺此域。”璇玑仙子额头见汗,但眼神明亮,“星力潮汐疏导网络初步成型,可将净化后的、过于狂暴的星力潮汐,引导至预设的‘灵力井’储存,或导入地脉,缓慢改善地气。”
墨翟操控一只蜘蛛形态的机关傀儡,在阵盘某处轻轻一点:“虚空屏障隐匿效果已达七成。从外部看,古骸星域能量波动已与普通荒芜星域无异。除非炼虚境以上、且精擅天机推演的大能刻意探查,否则难以察觉大阵与净化网络的存在。”
璇玑仙子松了口气,又蹙眉道:“只是地脉虽经星辰之力净化,但亿万载怨煞浸染,根基已损。即便有聚灵阵与星力滋养,恐也需数百年方能恢复些许生机,若要诞生灵脉,繁衍生灵,怕是……”
“无妨。”清冷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徐凤年的虚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阵图旁,负手而立,看着那缓缓运转的星图,“本座要的,从来不是一块沃土。古骸,是屏障,是前哨,是试验场,也是……陷阱。”
他目光投向星图之上,那几处被标记为“绝对死寂”的地心深处区域。
“星辰诛魔,涤荡邪秽,但也可能……惊醒了某些沉睡更深的东西,或是暴露了某些本不该暴露的‘坐标’。”徐凤年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无渊与血月这等依托一地怨煞而生的旧日残骸,不过是癣疥之疾。真正的麻烦,是那些能跨越星海、传播‘污染’的存在。古骸被净化,等于断了它一处重要的‘血食’来源。它不会甘心。”
璇玑仙子和墨翟心头一凛。帝尊所指,自然是“千喉”。
“帝尊的意思是……以古骸为饵?”墨翟沉声道。
徐凤年不置可否:“饵已下,钩已藏。且看,是哪条鱼先忍不住。”
他看向璇玑仙子:“阴魂晶已让石岳调拨过来,你将其炼入‘周天聚灵阵’地脉节点,不必求其滋养,只需稳固地气,尤其是那几处死寂区域,务必让其‘静’下来,至少……看起来要静。”
“是。”璇玑仙子虽不解其深意,但毫不迟疑。
徐凤年又看向墨翟:“虚空屏障,继续加固,尤其是对‘道胎’气息的遮蔽与误导。紫胤在天枢推演周天,你这边需做好接应,确保任何异常波动,都能第一时间混淆、误导、乃至……反向标记。”
“墨翟明白。”墨翟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反向标记……帝尊这是要顺藤摸瓜?
徐凤年的虚影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消散于殿中。
璇玑与墨玖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兴奋。帝尊布局,向来深远。古骸之战的结束,或许正是另一场更大风暴的开始。
摇光城,帝宫深处。
徐凤年本尊依旧端坐,掌心那点紫金光芒中的嫩芽,似乎又长高了些许,第三片嫩叶的轮廓隐隐浮现。叶片上,除了原有的紫金底色,以及第二片叶上代表“死亡”、“怨煞”等法则的极淡黑意,似乎还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流转的星辉,那是吸收、转化了部分星辰诛魔光柱净化之力后留下的印记。
“道种”的成长,不仅需要“养分”,也需要“淬炼”。无渊与血月的污秽本源是养分,星辰诛魔的净化伟力,何尝不是一种淬炼?在极致的光明与极致的污秽交织中,在“烬”之力的统御下,这株幼苗,正朝着一个难以预测、却必然超越一切的方向生长。
徐凤年能感觉到,自己对星辰之力的感应与掌控,似乎也精进了一丝。这并非修为的提升,而是“道”的层面的些许契合。
他缓缓睁眼,目光仿佛穿透帝宫,穿透摇光,投向了更加深邃、更加遥远的星空。
“古骸已定,饵已布下。”他低声自语,“‘千喉’,你是会继续潜伏,寻找新的‘苗床’?还是……会来看看,是谁夺了你的食,又布下了怎样的网?”
他指尖在帝座扶手上轻轻一点。
“传令天璇、天玑、玉衡、开阳四星镇守,加强星域边陲巡查,尤其注意异常空间波动,及不明修士、商队往来。”
无形的意念传出。
“传令‘枢密院’,调阅近千年来,北斗及周边星域,所有涉及‘修士无故失踪’、‘星辰轨迹紊乱’、‘秘境诡异开启’、‘低阶修士心性突变’之卷宗,详加分析,找出规律。”
又一道意念传出。
“传令‘经略府’,加快对古骸星域资源勘探与整合。所有产出,优先供应‘七星封天’大阵维护、三重子阵扩建、及大军用度。”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从帝宫发出。北斗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在初步消化古骸战果的同时,已然绷紧了弦,将目光投向了更加深邃、更加危险的黑暗星空。
徐凤年重新闭目。掌心嫩芽微微摇曳,散发着玄奥的、成长的韵律。
他在等。
等“道种”继续吸收养分,继续成长。
等“七星封天”大阵与三重子阵彻底融合、巩固,将北斗星域打造得如同铁桶。
等紫胤真人在天枢星的推演,能捕捉到更多关于“道胎”或“千喉”的蛛丝马迹。
也在等,那条或许已经被激怒,或许正在暗中窥伺,或许已经开始行动的“鱼”,自己咬钩。
星空浩瀚,寂静无声。但寂静之下,是无声涌动、更加凶险的暗流。
古骸的尘埃正在落定,而棋盘的另一端,执棋者或许已经,落下了下一子。
第一百六十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