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清冷的饭厅里,终于是坐了六个人。
姜秋月早就压下最开始无法压制的兴奋情绪,夫妻二人听了苏荷寻到沈泽过程的阐述,是哭了笑,笑了又哭。
大起大落间,精神头儿都利索起来,往日那幅病容竟眼见着消散,眼角眉梢的憔悴褪去,只剩失而复得的滚烫欣喜。
当苏荷说出沈泽已然失忆后,沈长岩几乎是一瞬间便接受了这个事实,眼眶瞬间泛红,喉间滚过浓重的哽咽。
他抬手重重抹了把脸,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失忆就失忆,人活着就好,只要人平平安安站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姜秋月也连忙跟着点头,伸手紧紧攥住沈泽的衣袖,生怕一松手人就没了,泪眼婆娑却强撑着笑意:“对,只要人活着,什么都好说,记忆没了咱们慢慢找,日子也慢慢过,总归一家人在一起了。”
沈泽端坐在椅上,面对着眼前这两个满眼都是关切的陌生人,心中翻不起半点熟悉的波澜,却也没有丝毫排斥。
他安静地听着众人的话语,默默在心底接纳这份突如其来的身份转变,没有抗拒,也没有疑惑。
他也曾试着用力去回想过往,可脑海里只有一片混沌的空白,越是逼迫自己,太阳穴便越是突突地疼,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索性便彻底放下了执念,不再去徒增烦恼。
沈长岩按捺不住心底的激动,绕着雕花圆桌快步走了过去,抬手在沈泽肩头不轻不重地捶了一拳,力道里全是这些日子担惊受怕的埋怨。
他自持稳重了许久,在这一刻,还是架不住鼻酸,眼眶微红:“臭小子,我是你爹,你现在开始,牢牢记住了!”
随即他又侧身,指着一旁泪眼盈盈的姜秋月,语气放缓:“那是你娘,往后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
沈泽顺从地点点头,他虽对过往亲情毫无印象,却能清晰感知到眼前二人话语里、眼神中浓得化不开的牵挂与疼爱,这份纯粹的善意与关怀,轻易便触碰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所以他开口喊出那声“爹、娘。”时,语调平稳温和,没有半分生涩与别扭,仿佛是本能使然。
姜秋月笑着应声,抬手慌忙擦掉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柔声安抚:“唉,好儿,没事,咱们不着急,一切都慢慢来,往后有爹娘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她的目光很快落在一旁安安静静的苏晚吟身上,只一眼,便满心欢喜,不等苏荷细说,便笃定地拉过孩子,满眼都是疼爱,“这是沈泽的孩儿?”
沈长岩接过话茬,“是与沈泽有点儿相似。”
姜秋月左看右看,最后定论,“瞧瞧,这眉眼哪里是相似,简直就是跟沈泽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是我的乖孙女儿没错了!”
夫妻二人将目光双双落在苏荷身上,只等一个确切的答案。
苏荷轻声应道:“是,是沈泽的女儿,名叫晚吟。”
她带着苏晚吟一同回来,本就存了让孩子认祖归宗的心思。
往日晚吟年纪尚小,一直跟在自己身边,顶着商贾之女的名头生活,倒也没什么顾忌。
可如今孩子渐渐长大,往后的婚事、前程、身份体面,桩桩件件都要细细考量。
商贾之女,不管再有钱终究比不上沈家嫡亲孙女、辅政大人掌上明珠的名头尊贵体面。
为了女儿一生的安稳与前程,她必须放下过往的芥蒂,让晚吟认祖归宗,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高贵身份。
姜秋月满心欢喜地将苏晚吟抱在怀里,细细摩挲着孩子柔软的发丝,随即看向苏荷,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与心疼:“你这孩子,当初走的时候,怎么半句都不提怀了身孕的事?什么苦楚都一个人扛着,独自撑着这么多年,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
苏荷微微低下头,长发垂下遮住些许眉眼,语气平淡却藏着过往的艰辛:“怀晚吟的时候,胎像一直十分不稳,前三个月险些保不住,我想着若是没能顺利生下孩子,岂不是白白让爹娘跟着空欢喜一场,倒不如等安稳了再说。”
她声音有些低落,“后面还未等到我报喜,就出了和离那事儿。”
“顺利生了晚吟,你哪怕捎来一封信,千里万里,我和你爹也定然会赶去陪你,”姜秋月握着她的手,指尖满是心疼,“你一个女子,既要独自拉扯孩子,又要操心生计,这么多年,得吃多少苦,受多少累。”
苏荷缓缓抬眸,眼底褪去了往日的凌厉与倔强,只剩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柔,目光轻柔地落在被姜秋月抱着的晚吟身上,声音轻缓:“我不辛苦,晚吟一向乖巧懂事,从不哭闹惹麻烦。只是这孩子,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灶,从小便受了不少罪,我每每看着,都心疼不已。”
姜秋月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苏晚吟自始至终都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不闹,也不怕生人,小脸红润圆润,看着格外健康讨喜。
若不是苏荷主动提及,她丝毫看不出孩子身上有什么隐疾,当下便慌了神,紧抱着晚吟的手都微微收紧。
“我的乖孙女儿带着什么病灶,到底是哪里不好?你快跟娘细说!”
苏荷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愧疚与无奈:“是哑症。她自小便不能开口说话,直到今年,才勉强能含糊地吐出一两个字,遍寻名医,还没能根治,谁也不知道最终能治到什么程度。”
一直安静坐在一旁的沈泽,听到这话,指尖猛地一颤。
他此前心中便隐隐疑惑,苏荷对他始终带着几分疏离客气,不寻常夫妻那般亲近,直到此刻才明白其中缘由。
原来早在他失忆之前,二人便已经和离,而女儿身上的顽疾,更是让这份过往多了数不尽的心酸与纠葛。
他看着苏荷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心疼,又看向怀里安静乖巧、却不能言语的小女孩,心口骤然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与闷痛。
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询问过往的是非对错,想要问问她这些年究竟经历了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无从说起。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没有资格质问,也没有立场安慰,只能僵坐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满心都是无措与茫然。
姜秋月抱着苏晚吟起身,“疏影,你现在就去请宋大夫来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