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老板的电话是当晚十点四十七分打出去的。
冯书记的人用技术手段截取了一段通话录音,时长四十六秒。
朱老板声音发颤:“他今天来我店旁边吃面了。我没跟他说话,但他肯定知道我了。怎么办?”
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沙哑疲惫:“你别自己吓自己。就照我说的,把东西收好。其他什么也别说,什么也别做。”
“可他那样,明显是冲我来的。他要是找到我,我怎么说?”朱老板还在抖。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帮我寄了封信。就这么说。天塌不下来。”女人说完就挂了。
录音播放完毕,冯书记按了暂停键。窗外夜色浓稠,远处有辆救护车鸣着笛呼啸而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一根针从夜色里穿过去。
“这个女人的声音,你让人做声纹比对了没有?”吴良友问。他坐在冯书记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不点火,只让它在指间翻转。
“做了。跟海崖置业旧档案里孙月娥的一段会议录音高度吻合。技术科有把握,就是同一个人。”冯书记说。
吴良友停下打火机,眼神一凝:“孙月娥。果然是她。”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来,“她人在城北桂花路?”
“对。她前阵子从海南回来,住她妹妹家。我们的人去核实过,她妹妹说姐姐回老家了。但基站定位显示,昨晚那通电话是从桂花路附近打出的。”
冯书记打开电脑,调出一张地图,用红点标出位置,“就在这一片。老居民区,人员杂,好藏身。”
吴良友盯着地图上的红点,沉默了几秒:“她主动回来,手里可能有‘要命的那一页’的复印件。她让朱老板寄信,是想把我们的视线往海崖置业旧账上引。可她自己不愿现身,说明她在怕。”
“怕什么?”冯书记问。
“怕郑副省长的人先找到她。”
吴良友说,“她手里那页纸,如果真能要郑副省长的命,那姓郑的一定也在找她。赵本旺去东南亚,廖小军在湛江,这些人都没闲着。孙月娥一个人躲在城北,像只惊弓之鸟。白天不敢出门,晚上不敢开灯,连电话都不敢多打。”
冯书记说:“我准备派人去城北,先把她妹妹家看起来。只要孙月娥一露面,就接触。不能再拖了。郑副省长那边的情报网不简单,他们可能也查到了孙月娥回省城的消息。”
吴良友摇头:“别用纪委的人。她警惕性高,看见生面孔会跑。我让林少虎去,他面生,又会来事。先以社区干部名义上门,摸清情况再说。”
冯书记想了想:“行。我让技术科把桂花路一带的视频巡更调出来,用天眼盯。她只要出现,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当天上午,林少虎骑辆旧电动车,戴个物业公司的胸牌,去了城北桂花路。
那是一片建了三十来年的老居民区,楼不高,灰墙斑驳,楼道里堆满杂物。
墙根下长着一排野草,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从砖缝里挤出来。
他先跟社区居委会的人聊了几句,又到孙月娥妹妹家楼下转了一圈。
那户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防盗门边有几份旧报纸,日期是三天前的。
林少虎拍张照片发给吴良友:“窗户关着,报纸没人收。可能已经走了。”
吴良友回:“别急,蹲到中午。她妹妹总得出来买菜。”
林少虎便在对面的小卖部买瓶水,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等。
太阳慢慢升起来,桂花路上行人多了,卖油条豆浆的摊子冒着白气。
一个老太太推着小车卖青菜,车轮在坑洼的路面上“咯噔咯噔”响。
他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从楼道出来,拎着菜篮,朝菜市场方向走。
那女人短发圆脸,走路有些外八字,跟居委会说的孙月娥妹妹体态接近。
他拍了照片,跟了一段。
女人在菜市场买了把青菜、两块豆腐,又去药店买盒感冒冲剂。
林少虎心里一动:买感冒冲剂?屋里莫非有人病了?
他把细节告诉吴良友。
吴良友沉吟:“你让冯书记的人查一下,孙月娥妹妹最近有没有在社区医院开过处方药。如果有人病着,孙月娥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
查了之后果然有发现。
城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记录显示,三天前有个叫孙月兰的人去开过药,症状发热咳嗽,诊断是流感。
“她妹妹病了,孙月娥更走不开。”
吴良友说,“林少虎,你继续盯。等冯书记那边天眼布好,再做下一步。”
傍晚,天眼系统发现一个戴墨镜、穿灰外套的女人出现在孙月兰家楼下。
她低头快步走进单元门,身形与孙月娥旧照高度吻合。
天眼画面里,她在门口停了两秒,左右看了看,才掏出钥匙开门进去。
冯书记电话打进来时,吴良友正在母亲家里剥蒜。
他一手接电话,一手把剥好的蒜瓣放进小碟。
母亲在旁边切姜丝,刀在案板上“笃笃”响。
“找到她了。”
冯书记说,“孙月娥在城北她妹妹家。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你看,今晚接触还是再等等?”
吴良友把蒜瓣往碟子里一按:“今晚。再等下去夜长梦多。我让林少虎去敲门。他这两天在城北混了个脸熟,比生人好用。”
冯书记说:“好。我让两个人在楼下接应。如果她反抗或者跑,也能控制住。”
吴良友起身洗手,对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
母亲头也没抬:“几点了还出去?我给你留饭。”
“不用,我吃过了。”他拿上外套,走到门边又回头,“您早点睡,别等我。”
母亲“嗯”了一声,刀下的姜丝切得又快又匀。
吴良友看了母亲一眼,转身走进夜色。
夜风凉凉的,吹得衬衫下摆一鼓一鼓,像只急着归巢的灰鸟。
他上了车,林少虎从后视镜里看他:“吴省长,直接去城北?”
“先回办公室。我在那里等消息。你去城北。记住,别吓着她。她不是我们的敌人。”吴良友说。
林少虎把车开到省政府,吴良友下车,林少虎调头往城北去了。
吴良友站在办公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夜色像一锅浓汤,把城市里所有的光都熬在里面。
他转身进了大楼,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