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广发的儿子胡大鹏在梓灵县城最热闹的夜市里闹出了动静。
那天是周六,夜市上人挤人,烤串的炭火把半条街都熏得油汪汪的。
胡大鹏穿着件花衬衣,脸上喝得红扑扑的,站在一个卖烤面筋的摊子前,一边剔牙一边冲旁边几桌食客嚷嚷:“知道吴良友不?当年在梓灵,牛气得很呐!说一不二!现在怎么样?我爹一根指头,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
旁边有人起哄:“大鹏,你爹到底留了啥东西?给哥们儿透个底,别光吹。”
胡大鹏把牙签往地上一吐,晃晃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那照片已经有些皱了,边角起了毛。
他举过头顶,在路灯下面晃了晃:“瞧见没,这是我爹跟郑副省长秘书的合影!唐秘书知道不?省里的大秘!人家亲口答应我爹,要把当年那事儿翻过来。到时候,吴良友得乖乖给我爹赔不是!”
夜市上人群里三层外三层。
有人拿手机拍视频,有人窃窃私语。
胡大鹏越说越来劲,嗓子都劈了。
这时候,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个子不高,穿着深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胡大鹏跟前,不紧不慢地说:“胡大鹏,我是县公安局的。你涉嫌在公共场所寻衅滋事,跟我们走一趟。”
胡大鹏愣了一下,眯起眼睛打量对方:“你吓唬谁呢?我犯什么法了?我就跟朋友聊聊天——你凭什么抓我?”
那人从裤兜里掏出警察证,亮了一下:“你刚才说的话,我听得一清二楚。是老老实实走,还是我动手请你?”
胡大鹏的酒醒了一半。
他把照片往兜里一塞,嘴上还想耍横,脚却已经软了。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散了一半,剩下几个伸长脖子等着看结局。
最终,胡大鹏被两个便衣一左一右架着出了夜市。
临上警车前,他回头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着!有人来接我!到时候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人群哄的一声炸开了锅。
有人把视频发到了本地论坛上,又被转到了微博。
到后半夜,“梓灵夜市醉汉叫板副省长”已经挂上了同城热搜的尾巴。
画面虽然模糊,但胡大鹏那张脸和他手里那张合影却格外扎眼,像一颗被丢进池塘里的炮仗,炸得满城涟漪。
消息传到省城时,吴良友正在办公室跟秦厅长通电话。
秦厅长说话都快结巴了:“吴省长,夜市上的视频已经被人传上网了。那个胡大鹏真是猪脑子,把唐文军的照片都拍进去了。现在网上都在传,说郑副省长的秘书跟梓灵的退休干部串通,要翻旧案整你。这事闹大了。”
吴良友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他心底是清楚的——胡大鹏这次闹事,表面上帮了他一把,实际也可能让事情失控。
郑副省长最怕什么?怕的不是查,是查之前就给人拍了照、录了像,搞得满城风雨。
视频传得越广,对郑副省长越不利。
可对工程质量终身责任追究制呢?如果舆论把这场斗争单纯理解成“私人恩怨”,那制度的严肃性反而被冲淡了。
“你让省厅网信处盯着,不要主动压,也不要去推。等上面的统一口径。”吴
良友说,“另外,让刘敬马上把江源特别是梓灵几个矿区飞地收回的原始档案再做一次梳理。我要在省纪委核查组面前,把每一张纸都贴得整整齐齐。”
挂了电话,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他忽然觉得这省城像一个大戏台,台子上的人们在灯影里来来去去,你在台上唱,他在台下看,谁也绕不开谁。
手机又响了。
沈红发来一条短信:“视频部里有人看了。你记住,这时候千万不要公开表态。别人要闹,让他闹。闹得越欢,破绽就露得越快。你只管埋头做你自己的事。”
吴良友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看着楼下大院里几棵银杏树。
叶子已经密密匝匝地绿了,风一过,翻起层层波浪。
他想,那些在暗处出招的人,大概也没想到,一个夜市上的醉汉会把他们的底牌翻出来。
这世上的事,有时候就这么不讲章法。
而真正的高手,不是出招快,是能在乱局里站得稳。
当天下午,梓灵县公安局给胡大鹏办了拘留手续。
消息传开,网上又炸了一波。
有人翻出胡大鹏以前在本地论坛上的发言,发现他这些年没少吹他爹跟省里领导的关系。
更有人把胡广发当年在江源国土局当副局长时的旧闻挖了出来,说他当年跟黑石集团走得近,还在矿上有干股。
帖子半真半假,但胜在热闹。
评论区里说什么的都有,有人骂,有人叹,还有人编起了顺口溜:“胡大鹏,吹大牛,一张合影抖三抖。夜宵摊上逞英雄,进了局子像条狗。”
吴良友对网上这些声音,一概不理。
他在办公室待了一下午,把刘敬送来的档案材料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得慢,每一页都看得仔细,有些地方还用红笔做了记号。
林少虎中间进来过两趟,一次送文件,一次倒水,见他头都没抬,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傍晚时分,林少虎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舆情专报。
他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想笑又不敢笑:“吴省长,胡大鹏被拘之后,又有人在网上放了一段录音。听着像是他在酒桌上跟人吹牛,说唐秘书给他爹送过东西。具体是什么东西,听不太清。但音频已经传开了。好多人都说,这下郑副省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吴良友放下笔,看了林少虎一眼:“录音哪来的?”
“说是胡大鹏一个酒友偷录的。具体情况还在核实。网信办的人正在查。这段录音的传播速度比视频还快,已经冲到热搜前二十了。”
吴良友重新拿起笔,在文件上批了几个字,语气很淡:“由他们闹。你盯紧唐文军。他越是被推到前头,动作就越可能出错。人一慌,手就抖。手一抖,东西就掉出来了。”
林少虎点头,出门时又回头说了一句:“吴省长,楼下的记者多了几个。您下班时走侧门吧。”
“不用。我从大门走。”
吴良友把文件合上,“我又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们拍,让他们拍。”
天色暗下来。
吴良友收拾好桌面,穿上外套,从办公室出来。
他没有走侧门,直接穿过大厅,从正门走出省政府大院。
门外的确有记者,两三个,端着相机,远远地站着。
他目不斜视,迈开步子朝停车场走去。
风从白河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汽和一点淡得几乎闻不见的腥味。
他忽然觉得,这风跟江源矿区的风有几分像。
吹在脸上,凉凉的,像在提醒人:雨要来了。
上了车,林少虎问去哪。
吴良友说,先不回家,去刘敬那儿看看。
车子穿过几条街,停在一栋不起眼的小楼前。
刘敬的审计小组就在二楼。
吴良友下了车,没让林少虎陪,自己上了楼。
门虚掩着,里面有键盘声和翻纸声。
他推门进去,刘敬正趴在桌上对一份旧账,旁边摊着好几本发黄的凭证。
见吴良友来,刘敬要起身,被他按住了。
“别动。你忙你的。”
吴良友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什么发现?”
刘敬推了推眼镜,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转账单:“还真有。这笔钱,当年从飞地补偿款里走了一笔,三万块,打给了梓灵县一家餐馆。备注写的是‘拆迁协调工作餐费’。我查了一下那个餐馆,老板早就死了,铺子也拆了。但当时的经手人签字,是胡广发。”
吴良友接过转账单看了看,嘴角慢慢扯出一丝冷笑:“胡广发啊胡广发,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工作餐,吃得够贵。当年一桌饭几个菜,能吃出三万块?你这不是吃工作餐,是吃矿难抚恤金。”
他把单子还给刘敬,“把这条线单独列出来,附上饭店当年的工商登记,还有胡广发本人的经手记录。不要下结论,就把事实摆在那儿。让纪委和核查组自己看。”
刘敬点头。
吴良友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几步。
窗外霓虹灯的光斜斜地打进来,红一块绿一块地落在地上。
他忽然想起,那家餐馆他当年也去过。
黑石的人请他“坐坐”,他去了,却一口饭没吃,把一桌子菜全让服务员打包,送给了门口要饭的。
现在,那家餐馆没了,只有这笔钱还在账上,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什么时候摸上去都疼。
“刘敬,这笔钱的事,先不要跟任何人讲。等我见了白书记再说。”吴良友说。
刘敬应下。
吴良友出了门,脚步比来时更沉。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带着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
他忽然觉得,这些旧账像一条深巷,他走进去了,就退不回来。
但他也没打算退。他把手插进裤兜里,摸到了那个黄布平安符。
母亲给的。
他攥紧了一点,像攥着一根从岸上抛来的缆绳。